九月十一,霜降前日。
姑苏城西,石湖。
晨雾如乳,浸透一湖寒水。
天镜阁孤悬湖心,飞檐斗拱倒映碧波,似真似幻。
奢余韫独立船头,玄青布衣染露,目光穿透薄雾,落在那座水上孤阁。
灵台深处,“明台”冰镜光华流转,镜面映照下,阁周水波荡漾间,隐有无数细碎诗文字符沉浮明灭,织成一张无形大网。
“镜湖书院,果然名不虚传。”杜瑾灼裹了裹身上锦裘,望着雾气缭绕的孤阁,桃花眼微眯,“范成大诗魂织幻境,困敌于执念……奢兄,你说沈万金的死讯,此刻是否已成了这网中一条鱼?”。
三日前,落水惊魂的沈万金,在得知沉香船被扣、奢家插手商路的“噩耗”后,急火攻心,竟于昨夜暴毙于隆昌号内。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姑苏城。
奢余韫指尖轻叩船舷:“沈万金是鱼饵,钓的是他身后那张网。”
画舫破雾,缓缓靠近天镜阁。
阁前水榭,一位身着月白儒衫、手持玉骨折扇的中年文士含笑相迎,正是镜湖书院山长,范成大诗魂传人——文徵明。
“杜公子,奢公子,久仰。”文徵明拱手,笑容温润如春风,“寒阁简陋,唯湖光山色可待客。请。”
步入阁中,陈设清雅。
四壁悬满字画,墨香氤氲。
正中一幅《石湖烟雨图》,笔意空濛,观之令人心神恍惚,仿佛置身画中烟雨。
奢余韫目光扫过画轴,灵台镜光微凝——画中烟雨非墨,乃是以诗魂之力凝成的幻雾!
心神稍弱者,立时便会被摄入画中幻境,沉溺于自身执念。
“诈不厌诚。”奢余韫心中默念镜湖书院信条。
幻中藏真杀招,杀人于无形。
“文山长,”杜瑾灼摇扇笑道,“隆昌号之事,书院可有耳闻?沈公子暴毙,这姑苏商界,怕是要变天了。”
文徵明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汤注入白瓷盏,声如碎玉:“商海浮沉,生死寻常。沈公子福薄,可惜了。”
他放下茶壶,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奢余韫,“倒是奢公子,少年英才,听闻与沈公子生前……颇有交集?”
试探来了。
奢余韫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沈公子落水受惊,家父曾遣人送过一株百年老参压惊。仅此而已。”
他避重就轻,只提落水,不言商路。
“哦?”文徵明眼中精光一闪,“奢家仁厚。只是……”
他话锋一转,指向壁上《石湖烟雨图》,“沈公子生前最喜此画,常言观之如入仙境,烦恼尽消。如今斯人已逝,倒叫人唏嘘。”
话音落,画中烟雨似活了过来,丝丝缕缕逸出,带着迷离的湿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戚,悄然笼罩阁内。
杜瑾灼眼神微茫,似被勾起心事,喃喃道:“晚照表妹……”
奢余韫灵台冰镜光华陡盛!
镜面映照下,那悲戚烟雨深处,竟藏着一缕极淡的、属于沈万金的怨毒残念!
文徵明在借幻境引动沈万金残魂,试探奢余韫是否心虚!
“画是好画,”奢余韫放下茶盏,声音清泠如冰泉,“可惜烟雨太浊,沾了俗世怨气,反污了空灵意境。”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一道微不可察的镜光没入画中!
“嗡!”
画中烟雨猛地一滞!
那缕怨毒残念如同被无形之手掐住,瞬间溃散!
整幅画光华流转,烟雨复归空濛清透!
文徵明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抚掌赞道:“奢公子好眼力!一语道破画中三昧!佩服!”
他深深看了奢余韫一眼,不再多言。
午时,山塘街。
七里长街,商铺林立,游人如织。
七座形态各异的石狸猫蹲踞桥头巷尾,或憨态可掬,或威严怒目。
“七狸赐福,财运亨通!”一个头戴瓜皮帽的干瘦汉子拦住奢余韫二人,满脸堆笑,“二位公子,摸一摸‘通贵狸’,包您财源广进!只需三钱银子!”
杜瑾灼嗤笑:“三钱?你这狸猫是金镶玉的不成?”
汉子神秘兮兮压低声音:“公子有所不知!咱这七狸,可是通了灵的!前日隆昌号沈公子出事前,还特意来摸了‘文星狸’求转运,结果呢?嘿嘿……”
他话留半截,意有所指。
奢余韫目光扫过那尊蹲在银楼门口的“通贵狸”。
石像爪下压着一枚铜钱,钱眼处微光流转。灵台镜光透析:铜钱内嵌微型法阵,与地脉财气隐隐勾连。
摸狸者付银钱,法阵便抽取一丝财气转嫁于施术者。
所谓“赐福”,实为“窃运”!
“变通无穷。”奢余韫心中了然。
七狸商帮以商道养兵道,手段阴诡。
“奢兄,”杜瑾灼扯了扯他衣袖,指向不远处一家绸缎庄,“看,徐家铺子!”
铺子前围满了人,徐晚照一身素服,正对着一群气势汹汹的汉子据理力争:“……沈家欠款,自有官府裁断!尔等强搬货物,与强盗何异!”
为首疤脸汉子狞笑:“徐小姐,沈公子死了,隆昌号倒了!欠我们‘七狸会’的银子,拿你徐家铺子抵债,天经地义!搬!”
几个恶汉推开徐晚照,便要冲入店内!
“住手!”杜瑾灼怒喝,折扇一收便要上前。
奢余韫却按住他,目光扫过街角阴影。
那里,一个身着锦缎、手摇金算盘的微胖老者正冷眼旁观,正是七狸商帮大掌柜——金算盘钱通!
“杜兄,”奢余韫声音平静,“七狸要的不是货,是徐家低头。”
他走到“通贵狸”前,取出一锭十两雪花银,轻轻放在石狸爪下铜钱上。
“掌柜的,”他看向那干瘦汉子,“这‘通贵狸’,可能保人平安?”
汉子一愣,随即眉开眼笑:“能!当然能!公子心诚,狸仙必佑!”
奢余韫指尖在银锭上轻轻一叩。
镜光无声渗入铜钱法阵!
法阵微光一闪,竟逆转流向,将一股精纯财气反哺而出,悄然注入街角钱通腰间悬挂的一枚玉貔貅中!
钱通正盘算着如何逼徐家就范,腰间玉貔貅忽地一热!
一股精纯财气涌入,令他精神一振,仿佛看到金山银山在招手!
他下意识抬头,正对上奢余韫平静无波的目光。
“嘶……”钱通心头一跳!这少年……竟能引动七狸法阵反哺?!
“金掌柜!”奢余韫扬声,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钱通耳中,“徐家铺子若今日被砸,沈家欠款恐成死账。和气生财,何必自断财路?”
钱通老脸阴晴不定。
他贪财,更惜命!
这少年手段诡异,绝非善茬!
他狠狠瞪了疤脸汉子一眼:“回来!徐家的账……容后再议!”
疤脸汉子愕然,却不敢违逆,悻悻带人退走。
徐晚照劫后余生,泪眼婆娑望向奢余韫,满是感激。
奢余韫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七狸商帮,贪财可驱,惧势可退。
此局,暂平。
未时三刻,太湖西山岛。
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一艘画舫破浪而行,奢余韫与杜瑾灼立于船头。
湖风凛冽,带着水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奢兄,你看!”杜瑾灼指向远处湖面。
只见一道巨大水柱冲天而起!
水柱顶端,一条通体金黄、背生透明翼膜的巨鱼腾跃翻飞,翼膜扇动间,竟托起一艘载满甲士的快舟,如离弦之箭般射向湖心岛!
“文鳐鱼!”杜瑾灼惊呼,“太湖蛟宫竟真能驭此神物!”
“借势而为。”奢余韫目光沉凝。
灵台镜光穿透湖水,直抵深处——一座由巨大珊瑚与沉船骨架构筑的宫殿隐现!
殿前,一条水桶粗细、头生独角的黄鳝精正吞吐水浪,搅动暗流!
无数虾兵蟹将手持利刃,列阵于殿前广场,杀气腾腾!
“太湖蛟宫,黄鳝精掀浪吞船,文鳐鱼翼载兵……沈万金一死,他们怕是要趁乱吞并隆昌号的水路了!”杜瑾灼忧心忡忡。
话音未落!
“哗啦——!”
画舫右侧水面猛地炸开!
一条粗长黑影破水而出,带起漫天水花!
腥风扑面,一张布满利齿、粘液滴淌的血盆大口,朝着船头二人当头噬下!
黄鳝精!
“奢兄小心!”杜瑾灼骇然失色!
奢余韫瞳孔骤缩!
灵台冰镜光华暴涨!
镜面映照:血口獠牙之后,湖底深处,蛟宫大殿内,一个身披鳞甲、头戴珊瑚冠的魁梧身影,蛟宫之主敖厉,正冷冷注视,嘴角勾起残忍弧度——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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