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林家花房巨大的玻璃穹顶,滤过层层叠叠的珍稀绿植,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温暖湿润,弥漫着泥土与花卉混合的清新气息,与花房外那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
林墨坐在一张藤编的休闲椅上,面前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英式骨瓷茶具,和一碟几乎未动过的、造型可爱的马卡龙。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米白色家居服,长发松散地挽起,露出纤细优美的脖颈,看上去恬静而优雅,仿佛一幅精心构图的生活杂志插画。
然而,她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眼前姹紫嫣红的热带兰花上,而是有些失神地落在虚空中,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光滑温润的杯壁。
距离那场几乎颠覆她整个世界的生日宴风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表面的生活似乎早已恢复了原有的轨道,甚至更加光鲜亮丽。她依旧是那个备受瞩目的林家千金,是完美男友江辰细心呵护的未婚妻,是社交场上令人艳羡的对象。
江辰对她极好,好得无微不至,好得无可挑剔。鲜花、珠宝、体贴的陪伴、公众场合毫不掩饰的爱意……他像一个最精湛的演员,将一场深情不渝的戏码演绎得淋漓尽致,足以满足任何一个女孩对爱情和未来的所有幻想。
她应该感到幸福,感到安心,应该将那个带给家族和她本人巨大耻辱和伤害的名字——江熠,彻底从记忆里清除,如同清除一段恶性的病毒。
大多数时候,她确实如此努力着。她积极配合着江辰的演出,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羡慕和祝福,试图用忙碌的社交和物质填充来麻痹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无法言说的、空洞的不安。
可是,有些东西,就像花房里最细微的尘埃,无孔不入,总在不经意间飘入心湖,搅起微澜。
比如现在。
她的手机就放在茶碟旁边,屏幕刚刚黯淡下去。几分钟前,她接到了一个来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医务科工作人员,语气谨慎而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林墨小姐吗?冒昧打扰。我们医院目前收治了一位身份不明的重伤员,情况危重。在尝试联系其家属的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伤员入院时,登记的联系电话是您的这个号码。虽然记录显示您并非家属,但鉴于伤员情况特殊,我们仍想尝试向您了解一下,您是否认识这位伤员,或者能否提供任何关于他身份信息的线索?”
那一刻,林墨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骤然攥紧!
临江市……身份不明的重伤员……她留下的号码……
几乎不用任何求证,一个名字如同幽灵般瞬间撞入她的脑海——江熠!
竟然是他!他竟然在临江市?还受了重伤?生命垂危?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复杂的、如同海潮般汹涌而来的情绪。有心虚,有恐慌,有一种秘密即将被戳穿的窒息感,但紧接着,却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极其微弱的……牵动?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尽全部力气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疏离:“临江市?抱歉,我完全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没有介绍过任何朋友去那边的医院,也不认识什么身份不明的伤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她的否认快速而坚决,不容置疑。
电话那头的医务人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例行公事地确认:“这样吗?好的,抱歉打扰您了,林小姐。”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林墨却依旧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指尖冰凉,久久没有放下手机。
他……竟然伤重到需要医院四处联系“家属”的地步?甚至不惜找到她这个仅仅留过一次电话的“路人”?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江熠最后看她那绝望而冰冷的眼神,他苍白消瘦的脸颊,还有更久远以前,他意气风发时偶尔流露出的、不易察觉的脆弱……
不!不能想!
她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念头。
他是罪有应得!他偷窃家财,证据确凿!他让江伯父江伯母伤心欲绝,让江辰蒙受委屈,让她和林家也跟着颜面扫地!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与她何干?
她一遍遍在心里重复着这些早已被灌输、也被她自己强行认同的“事实”,试图加固那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可是,为什么心口会传来一阵细微的、却无法忽略的抽痛?为什么那个电话会让她如此心神不宁?
她想起那天雨夜,她开车偶然路过那条偏僻的街道,看到倒在血泊中那个模糊的身影。当时鬼使神差地停下车,走近……那张即使布满血污和伤痕,也依旧能辨认出的、深刻在她青春记忆里的脸庞,带给她的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撼和恐惧。
她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出于最后一点残存的本能人道主义,或许是害怕惹上麻烦,或许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一丝复杂情愫,她打了急救电话,跟着去了医院,垫付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押金,留下了号码,然后在他被推入抢救室后,如同逃离瘟疫般匆匆离开。
她告诉自己,她仁至义尽了。她作为一个“路人”,做到了法律和道德要求的一切,甚至更多。她不能再卷入更深,绝不能让江辰、让江家、让任何人知道她与这个“家族耻辱”还有任何一丝一毫的瓜葛。
可是,现在医院又找来了。
他到底伤得多重?会不会……真的死掉?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紧了她的心脏。
如果他就这样死了……她这个最后见过他、甚至可能被某些监控拍到的“路人”,会不会有一天被追究?虽然她自认没有责任,但……流言蜚语会怎么说?江辰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怀疑她……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绕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她应该立刻告诉江辰吗?不,绝对不能。江辰对他这个哥哥早已失望透顶,甚至深恶痛绝。如果知道她曾私下接触过江熠,哪怕只是作为“路人”,也一定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风波。她不能冒险破坏他们之间现在“完美”的关系。
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对,就这样。她已经否认了。医院不会再打来了。他会怎么样……那是他的命数,与她无关。她只是恰好路过,尽了一个公民的义务而已。对,就是这样。
她努力说服自己,试图将那股不安强行压下去。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却尝不出任何味道,只觉得喉咙发紧。
阳光依旧明媚,花房依旧静谧美好。
但她却再也无法回到几分钟前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里。
那个躺在千里之外医院里、生命垂危、众叛亲离、连父母都拒绝相认的人,像一道无形的阴影,悄然潜入这片阳光花房,盘踞在她心底最深处。
她缺席了他的审判,缺席了他的落魄,如今,更要彻底缺席他的死亡。
这是最明智的选择,最符合所有人期望的选择。
可是,为什么……心会这么空,这么冷呢?
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略显苍白的、犹豫不决的脸庞。
最终,她只是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仿佛下定某种决心的脆响。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玻璃穹顶外那片被过滤得格外柔和的蓝天,目光却失去了焦点。
她选择了缺席。也选择了,让那份或许最后能救他一点点的、微弱的“路人”的善意,彻底湮灭无声。
花房里,只剩下花香和寂静。以及一份沉甸甸的、无法与人言说的……犹豫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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