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贾张氏碰了一鼻子灰后,后院着实消停了几天。
李卫国乐得清静,每日早出晚归,在附近找些零活干,日子过得平淡无波。
然而,他低估了这座四合院里,闲言碎语发酵的速度。
几日后,午后暑热正浓。
中院那棵老槐树下,成了三位管事大爷天然的会议室。
一大爷易中海摇着蒲扇,眯着眼睛,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慢悠悠地开了腔:说起咱们院新来的这个老李,你们是不知道,王主任前两天特意找到我,嘱咐我多照看照看。
他呷了一口浓茶,刻意顿了顿,享受着另外两人投来的好奇目光。
哦?这是为何?二大爷刘海中挺着他那标志性的官僚肚,颇有兴趣地问道。
嗨,易中海扇子一摇,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方圆几米的人听清,人家老李,把他家那座独门独院的大四合院,无偿捐给国家了!
什么?!
最先炸毛的,是三大爷阎埠贵。
他噌地一下从马扎上弹了起来,鼻梁上的老花镜都差点震掉。
他那颗精于计算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脸上写满了痛心疾首:捐了?那得多大的院子啊!地段又好,临着街,比咱们这整个院子加起来都值钱!他……他怕不是疯了?
那语气,仿佛被捐掉的是他阎家的祖产。
二大爷刘海中也一拍大腿,连连摇头,脸上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我就说嘛!指定是脑子有问题!放着清闲富足的好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小破耳房里来遭罪!这不是有毛病是什么?
易中海看着两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总结陈词:所以说,王主任才让我多看着点。这人思想觉悟是高,但行为上,确实有点……异于常人。以后大家多担待吧。
他嘴上说着担待,语气里却已经给李卫国定下了思想有问题的基调。
这番由管事大爷们亲自认证的内部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在不到半天的时间里,就飞遍了四合院的每一个角落。
贾张氏正在屋里缝补衣服,听到秦淮茹传来的话,当即把针线笸箩一摔,在屋里捶胸顿足,破口大骂:我的天爷啊!真是个败家子!傻子!天大的傻子!我当年要是……要是我能嫁给他那个死鬼老爹,那座大院子现在就是我们棒梗的!他居然……他居然就这么给国家了!真是气死我了!
她越想越气,仿佛自己损失了一个亿。
秦淮茹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暗自咋舌。
一座独门独院的四合院,那是多大的家产?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李卫国那双质地不凡的布鞋。
她心里盘算着:这老头虽然年纪大了点,但要是能把那院子给她……别说伺候他,就是现在嫁给他都愿意!
可惜了,真是个不识好歹的傻子。
消息传到轧钢厂,更是成了傻柱的吹牛资本。
他在食堂里跟工友们比比划划,唾沫横飞:你们是不知道,我们院新来了个老头,那叫一个傻得冒泡!家里金山银山不要,非跑来住我们院那小破屋,还是个耳房!你们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傻子?
正巧打饭路过的许大茂听见了,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嘴:傻柱,话可不能这么说。依我看啊,这人要么是真傻,要么啊……就是心里有鬼,做了什么亏心事,拿捐房子来堵窟窿呢!
许大茂这话,像一颗投入水中的毒石,虽然没立刻引起多大波澜,却在众人心里留下了一圈阴暗的涟漪。
从此,傻子这顶帽子,算是结结实实地扣在了李卫国的头上。
院里的大人见了他,眼神里都带着怜悯和一丝嘲弄。
而孩子们更是直接,见了他老远就起哄,扯着嗓子喊:傻大爷!傻大爷来了!
对于这些,李卫国一概不理。
他不是听不见,也不是没感觉,只是觉得跟这群井底之蛙计较,纯属浪费口舌。
直到有一天,这盆脏水被泼到了他的底线上。
他去后巷倒垃圾,刚走到垃圾站,就被棒梗带着几个半大孩子给围住了。
棒梗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叉腰,歪着脑袋,挑衅地问道:喂!傻大爷,你把房子都捐了,是不是你女儿不要你了,把你赶出来的?
哈哈哈,他女儿肯定嫌他傻!旁边的孩子跟着起哄。
李卫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他可以忍受别人说他傻,说他疯,但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他的女儿。
向真是他的骄傲,是他此生唯一的逆鳞。
你叫棒梗是吧?李卫国放下垃圾桶,缓缓转身,目光如电,直视着棒梗,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棒梗被他凌厉的眼神看得心里一突,但仗着人多,还是梗着脖子喊道:就说你女儿不要你了!怎么样!
李卫国猛地跨出一步,一把揪住棒梗的衣领。
他力气极大,棒梗那点小身板在他手里就像只小鸡仔。
嘴巴这么脏,是跟你奶奶贾张氏学的,还是跟你妈秦淮茹学的?李卫国声音冰冷,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嚼舌根,搬弄是非!今天我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半句关于我女儿的混账话,我就把你吊起来打!听见了没有!
他声色俱厉,那股子久违的煞气让棒梗和周围的孩子们都吓傻了。
棒梗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卫国松开手,冷哼一声,看着吓得四散而逃的孩子们,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知道,孩子的话,往往是大人思想的折射。
果不其然,一个更加恶毒的谣言,很快就在院里悄然传开。
听说了吗?李卫国他女儿,根本不是什么去干大事了,是作风不正,跟野男人跑了!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所以他才气疯了,一冲动把房子给捐了!他女儿都不要他了,他留着房子还有什么用?
这个版本的谣言,逻辑完美,细节丰富,极具说服力。
而编造这个故事的源头,正是怀恨在心的贾张氏。
这个谣言,精准地戳中了这个时代人们最敏感的神经,迅速被全院人当成了真相。
这天,李卫国在护城河边钓鱼,想图个清静。
没想到三大爷阎埠贵也提着个小马扎凑了过来,挨着他坐下。
哟,老李,收获不错嘛。阎埠贵先是没话找话地聊了几句鱼,然后话锋一转,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哎,老李啊,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女儿,向真……是不是很久没给你来信了?她……是不是真不管你了?
李卫国握着鱼竿的手猛然一紧。
他缓缓抬起头,侧过脸,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阎埠贵,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淡然,只剩下冰冷的怒火。
这种屁话,除了贾张氏那个老虔婆,还有谁能编得出来!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本意是直接点出谣言的源头,予以驳斥。
可在阎埠贵听来,这却是一种恼羞成怒的默认。
你看,他都不敢正面回答是或不是,直接就扯到贾张氏身上去了,这不就是心虚吗?
阎埠贵心里有了底,立刻收了杆,乐颠颠地回了院。
他这一回去,更是添油加醋地把李卫国的反应描述了一遍。
这一下,谣言彻底坐实了。
院里人看李卫国的眼神,也从之前的嘲弄和怜悯,彻底转为了鄙夷和唾弃。
啧啧,连亲生女儿都不要他了,可见这人的人品有多差。
就是,肯定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把女儿气跑了,现在装什么可怜!
活该!这种人,就该众叛亲离!
李卫国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些变化。
他走在院里,身后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了声音的议论。
但他出奇地平静了下来,没有再去跟任何人争辩,也没有去找贾张氏算账。
他不是怕,而是不能。
夜深人静时,他躺在土炕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
他当然可以冲到贾张氏家里,把那个老虔婆暴打一顿,出一口恶气。
但然后呢?
然后就是派出所的传唤,是邻里纠纷的案底。
他没有系统,没有背景,更不是什么烈士家属,打人就是犯法,轻则赔钱道歉,重则可能就要进去蹲几天。
个人的荣辱得失,他早已不在乎。
可他不能不为向真着想。
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再过几年,就要起风了。
那将是一个妖魔鬼怪横行的年代,一点点小问题,一个不起眼的污点,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毁掉一个人前途的致命武器。
他的女儿,正在为这个国家最核心的机密事业奋斗。
他绝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给女儿的档案上留下任何一丝一毫可能被攻讦的隐患。
为人父母者,为之计深远。
他的忍,他的退,不是懦弱,而是一个父亲最深沉、最笨拙,也是最坚决的守护。
想到这里,李卫国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四合院的是非,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
只要能护得女儿周全,他甘愿在这泥潭里,做一块沉默的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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