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崖。
名字起得磅礴，实则只是一片突出于林家后山绝壁的孤岩。岩石黝黑，寸草不生，常年被高空凛冽的罡风吹拂，表面光滑如镜，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缭绕，罡风呼啸，如同远古巨兽的吐息，卷起阵阵令人心悸的呜咽。
林霄站在孤岩边缘，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罡风撕扯着他单薄的靛青色练功服，猎猎作响，仿佛随时要将他卷入那无底的云雾之中。他脸色依旧苍白，锁骨下三片暗金龙鳞的位置传来阵阵刺骨的寒意，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心核深处的冰冷异物，带来隐痛。视野边缘，那层淡金色的薄雾在清晨的天光下似乎更加明显了些。
关门亲传？潜龙阁？
这看似一步登天的殊荣，在他眼中，比脚下的深渊更加凶险莫测。林凡昨日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如同最沉重的枷锁，悬在他的头顶。将他带在身边，安置在核心禁地，如同将一枚不知何时会爆炸的雷火弹，放在了自己枕边。
这老狐狸……究竟想干什么？
卡尔萨斯的烙印在灵魂深处传递着压抑的嘶鸣：【陷阱……猎人的陷阱……碎星崖……葬龙之地……吾能……感知……龙血……干涸的……怨念……】
龙血怨念？林霄心中一凛，强压下烙印的躁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片孤绝之地。空气里，除了刺骨的罡风和岩石的冰冷气息，似乎……真的隐隐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几乎被岁月彻底磨灭的……硫磺与血腥混合的腐朽味道？很淡，淡到若非烙印提醒，他根本无法察觉。
就在这时，身后空间，无声无息地泛起一圈涟漪。
如同平静的水面投入石子。
林霄猛地转身，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龙鳞心核骤然搏动，卡尔萨斯的烙印发出无声的尖啸！
林凡！
他如同从虚空中一步踏出，玄黑色的法袍在罡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这片孤岩、这片天地融为一体。他站在距离林霄三丈开外的地方，面容依旧刚毅冷峻，目光平静深邃，如同两口古井，倒映着初升的朝阳，也倒映着林霄苍白而惊悸的脸。
没有威压释放，却比任何威压都更令人窒息。林霄感觉自己仿佛赤身裸体地站在冰天雪地里，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跟几乎悬空，下方便是呼啸的深渊。
“师……师尊。”林霄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林凡没有回应他的称呼，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锁骨位置——那里，衣襟被罡风吹开些许，三片冰冷的暗金鳞片在晨光下若隐若现。林霄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在鳞片之上，带来一阵灼烫的刺痛感！他猛地抬手捂住了心口，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龙息，微弱，但本质极高。”林凡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韵律，穿透呼啸的罡风，清晰地送入林霄耳中，“非寻常龙裔可比。是……远古王血的味道。”
轰——！
林霄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他知道了！他果然早就知道了！那平静的目光下，早已洞悉了一切！什么“走火入魔”的伪装，在他面前根本就是个笑话！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卡尔萨斯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疯狂咆哮挣扎，传递着毁灭的冲动和绝望的嘶鸣！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林霄心神剧震，几乎要不顾一切催动心核拼死一搏的刹那——
林凡的目光，却缓缓从他锁骨处的鳞片上移开，落在了他那双因恐惧而微微收缩的瞳孔上。那平静的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光芒？不是杀意，不是愤怒，反而像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探究？如同铸剑师看到了绝世的神铁矿胚！
“你体内的龙之诅咒，”林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穿透力，“非寻常龙血侵蚀。是烙印。是……意志的寄生。与你的心脏，与你的灵魂本源……近乎共生。”
共生？！这个词如同惊雷，再次劈在林霄混乱的意识中！林凡不仅看穿了他的龙化，甚至……看穿了卡尔萨斯烙印的存在？！
“我很好奇。”林凡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仿佛跨越了空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他与林霄之间的间隔。林霄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法袍上暗金色龙纹的细微纹路，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如同山岳般的压迫感！
“好奇什么？”林霄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手已经悄然按在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柄他连夜打磨锋利的、淬了剧毒的骨匕。这是他最后的挣扎。
“好奇……”林凡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刀，一寸寸剖析着林霄的灵魂，“一个流淌着猎龙世家血脉、灵魂深处烙印着对龙族刻骨仇恨的人……如何能在被远古龙王意志寄生的状态下，保持住‘自我’的……核心？”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平静的语调下，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
“好奇你每一次调动那禁忌的龙力时，人族的意志与龙族的本能，在你这具脆弱的躯壳里，是如何疯狂撕扯、对抗，最终……又是如何达成那微妙的、危险的平衡？”
林凡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林霄所有的防御，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那团蛰伏的暗金风暴！
“更好奇……”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宣告般的沉重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林霄和卡尔萨斯烙印共同的心核之上：
“那古老的预言——‘屠龙者终将成为龙’……在你身上，究竟……会走向何方？！”
预言！他连这个都知道？！
林霄如遭雷击，身体剧烈一晃，差点从悬崖边缘跌落！卡尔萨斯的烙印在灵魂深处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恐惧与……宿命感的尖锐嘶鸣！
林凡死死盯着林霄剧烈变化的脸色，看着他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挣扎，看着他锁骨下鳞片因情绪激荡而流转的暗金微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掌控力：
“所以，我将你放在身边。置于‘碎核’的锋芒之下，置于猎龙世家最核心的熔炉之中。”
“我要看着你。”
“看着你在这仇恨的熔炉里挣扎。”
“看着你体内的‘人’与‘龙’，究竟是谁……先被焚毁。”
“还是……”林凡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一簇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对未知、对禁忌、对可能打破宿命之物的极致渴望！
“……能在这极致的毁灭与对立中……淬炼出……”
“……一件前所未有的……”
“……足以弑神戮魔的……”
“……完美兵器！”
完美……兵器？！
林霄的大脑彻底停止了思考。恐惧、荒谬、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本以为等待他的是审判和毁灭，却没想到……是成为一件被观察、被研究、被置于极端环境下的……试验品？！
林凡，这位猎龙世家的大宗师，他真正想要的，根本不是清理门户！他想要的，是亲眼目睹“屠龙者终将成为龙”的诅咒过程！是研究人龙意志在极端对抗下的共生与异变！是要将他林霄……锻造成一把指向未知、可能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双刃凶器！
罡风在耳边凄厉呼啸，深渊在脚下无声咆哮。
林霄捂着剧痛的心口，指缝间渗出冷汗与鲜血混合的液体。他抬起头，迎着林凡那如同燃烧着冰焰的目光，染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比脚下深渊更加冰冷的、绝望的弧度。
兵器？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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