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床头柜上的神经头盔亮起了柔和的蓝光。
陈知夏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十七秒。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从西北角延伸到正中。她每天醒来都会先看这道裂缝,确认它没有变长。
然后她坐起来,没有碰那个蓝光闪烁的头盔。
她走进厨房,按下了自动早餐机的按钮。机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三十七秒后,一份标准营养餐从出口滑了出来。她端着餐盘坐到餐桌前,家里很安静。丈夫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游戏里兵器碰撞的叮当声。女儿小晚的房间也关着,门缝里透出短视频不断切换时明暗变化的光。
她吃了一口合成蛋羹。温度刚好,咸度刚好,口感刚好。她嚼了十二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
窗外的街道上,巨大的电子屏幕正在播放今天的推荐内容。一个女人夸张的笑脸占满了整个屏幕,笑声穿透玻璃传进来,音量刚好是人耳最舒适的范围。屏幕左下角滚动着几行字,字太小也太快,没有人会看。但陈知夏知道,那是昨天的热点词频统计。
她吃完早餐,把餐盘放回机器。机器自动收回,开始清洗。她走到书架前,从第三排抽出一本没有封面的笔记本,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支钢笔。
钢笔的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她十二岁时不小心划的。她拧开笔帽,笔尖触到纸面,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六月六日。晴。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外墙上,一整面都是屏幕。一个女孩正在直播,女孩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七八岁,扎着两个马尾辫,对着镜头比划着什么手势。屏幕上不断弹出彩色的图标,那是观众送的礼物。
陈知夏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道:
“她每天这个时候都在直播。我观察了五十三天,她的手势有七种重复模式。”
写完这句话,她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放回抽屉。
丈夫的房门开了。
男人走出来,头上还戴着神经头盔。头盔的遮光罩覆盖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他走到厨房,按了一下按钮,自动早餐机开始运作。他靠在墙上等待,手指在空气中划动着什么——那是头盔的操作手势。
机器弹出餐盘。他端起来,一边吃一边走回了房间。全程没有看陈知夏一眼。
不是故意的。
只是没看到。
陈知夏站起来,走到女儿小晚的房间门口。她敲了两下门,等了五秒,推门进去。
十四岁的女孩蜷缩在床上,平板上播放着一个三秒的短视频。画面闪过去,又播放下一个,再闪过去,又播放下一个。女孩的眼睛盯着屏幕,右手拇指有节奏地向上滑动。
“早餐吃了吗?”
女孩“嗯”了一声,拇指没有停。
“吃的什么?”
“嗯。”
陈知夏站了一会儿,退出了房间。她经过客厅时,看到茶几上放着几个空的零食袋,还有一罐打开的能量饮料。她弯腰拿起垃圾,扔进了自动垃圾桶。垃圾桶发出叮的一声响。
她换了件衣服,拿起一个小布袋,出了门。
电梯里已经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戴着神经头盔。男人的脸上带着微笑,女人的嘴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陈知夏站在他们身后,看着电梯的数字从33跳到1。
到了一楼,两个人同时走出电梯,还在笑。
小区的中庭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他们手里都拿着平板,屏幕上闪着短视频。有一个老人在看做饭的视频,他看了很多遍同一个视频,手指机械地向上滑,又滑回来,再看一遍。
保安亭里,年轻的保安把脚翘在桌上,正在玩一个射击游戏。他的眼球快速转动,右手食指不停地敲击着什么。陈知夏经过保安亭时,他喊了一声。
“早啊。”
“早。”
陈知夏回了一句。保安没有抬头,眼睛还盯着屏幕。他刚才那句话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游戏里的人说的。
走出小区,街道很干净。扫地机器人在路边缓缓移动,把本就不多的灰尘吸走。街道两旁每隔十米就有一块屏幕,有大有小,有横有竖,都在播放内容。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人行道中间,对着空气说话:“好好好,对对对,哈哈哈。”
他戴着耳麦,应该是在打电话。但陈知夏听了一会儿,发现他说的话没有任何连贯的意思。
“好吃好吃,跑得快,明天明天。”
然后他走了,还在笑。
陈知夏继续走。
她要去的超市在三个街区外。以前附近也有小超市,但这两年都关门了。那个超市的老板姓张,他还在坚持。
经过学校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
学校的大门紧闭着。透过铁栅栏,可以看到操场上有一些孩子在跑动。没有尖叫声,没有吵闹声,只有屏幕声。孩子们手里都拿着平板,一边跑一边看。有一个孩子跑着跑着撞到了另一个,两个人都摔倒了。他们爬起来,没有哭,没有看对方,继续看着平板走开了。
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开着。陈知夏看到教室里坐着很多孩子,黑板上写着几个字:“今天玩得开心。”
一个老师的影子从窗前走过,然后消失了。
陈知夏低下头,继续走。
超市到了。
自动门打开,一股冷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没有顾客,货架上整齐地摆满了各种包装鲜艳的零食和饮料。收银台后面,张老板正在整理购物袋。他的动作很慢,把每个袋子都折得整整齐齐,折好的袋子在他左手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来了。”
“嗯。”
陈知夏拿起购物篮,沿着货架走。她拿了一盒鸡蛋,一袋面粉,一包糖。走到饮料区的时候,她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地上,盯着冰柜里的饮料发呆。
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伤疤。
“林野。”陈知夏叫了一声。
年轻男人转过头,眼睛里先是茫然的,然后慢慢聚焦。他看了陈知夏大概十秒,才发出声音。
“陈……姐。”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陈知夏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你在看什么?”
林野指了指冰柜里的橙汁饮料。一瓶黄色的液体,标签上印着一个卡通橘子,橘子正咧着嘴笑。
“好喝?”
“好喝。”林野点头,“橘子。”
他只会说短词了。陈知夏记得两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他还能说完整的句子。那时候他是张老板的常客,会用现金买一堆零食,然后坐在超市门口吃。张老板有时候会和他聊天,问他今天代练了几个单子,他会回答说“八个,手都麻了”。
现在他说不出那么多字了。
陈知夏打开冰柜,拿出那瓶橙汁,放进了自己的购物篮。林野的眼睛跟着那瓶饮料,一直看到它落进篮子。
“我请你喝。”
林野笑了。那个笑容很单纯,像小孩得到了糖果。他站起来,跟在陈知夏身后,看着她挑选其他商品。
张老板在收银台等着。他扫了每一件商品的条码,动作慢条斯理。
“一共三十六块五。”
陈知夏从布袋里掏出几张纸币。纸币很新,上面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图案,那是几年前才改版的新钞票。她把钱递给张老板,张老板数了两遍,找了零钱。
“谢谢。”陈知夏说。
“谢谢。”张老板回了一句。
陈知夏把那瓶橙汁递给林野。林野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橙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他没有擦,又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嗯。”
陈知夏提着购物袋走出超市。林野没有跟出来,他留在超市里,继续蹲在冰柜前,看着里面花花绿绿的饮料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电梯里没有人。她按下33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楼层数字一个个跳过去,每一个数字亮起的时间完全相同。
出了电梯,她走到家门口,正要开门,隔壁的门打开了。
隔壁住着一对年轻夫妻和一个三岁的孩子。那个女主人探出头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
“回来啦?”
“嗯。”
“我刚刚看了个好笑的视频,发给你啊。”
“好。”
她们几乎没有真正对话过。每次都是这样,对方说一句,陈知夏答一个字,然后门关上。
但这一次,女主人多站了一会儿。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抱着一个布袋。
布袋很小,大概只有两个手掌那么大。布袋的颜色是素白的,没有花纹,没有图案。
陈知夏看着那个布袋,没有问。
女主人又笑了笑,退回屋里,关上了门。
陈知夏在原地站了十秒。然后她也打开了自己的家门,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丈夫的房间里,游戏声音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低沉的电子嗡鸣声,那是头盔待机时发出的声音。
女儿的房间里,短视频还在播放。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三秒一次,三秒一次。
陈知夏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拿出鸡蛋放进冰箱。鸡蛋一共有十颗,她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放好,排列整齐。
然后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她没有开电视,没有拿平板,没有戴头盔。
她只是坐着。
窗外的巨大屏幕上,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还在直播。她的手势从七种变成了八种,新加的一种是双手合十。屏幕上弹出的彩色图标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她的脸。
阳光很好。
风很温柔。
楼下传来扫地机器人轻微的嗡鸣声。
陈知夏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通讯录。通讯录里有三百多个联系人,但最近三个月有过通话记录的,只有两个。
她滑动屏幕,翻到最底部。
那里存着一个号码,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L。
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起身走进了书房。
钢笔还在抽屉里。她拿出来,打开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
在“六月六日。晴。”下面,她继续写:
“隔壁的孩子不见了。
那个布袋很小,装不下一个三岁的孩子。
但她的妈妈在笑。”
她停笔。
窗外的屏幕上,女孩开始唱歌。那是一首最近很流行的歌,旋律很简单,只有三个音符在循环。歌词也简单,只有一句话反复重复: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陈知夏合上笔记本。
手指在发抖。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它们从颤抖变成平静,然后她把笔记本放回书架,钢笔放回抽屉。
外面的歌声还在继续。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她站起来,走向厨房。
该做午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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