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是一栋气派的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大理寺。
但匾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一看就是后加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借口国最高法院。”
楼里面传来激烈的辩论声,间或夹杂着惊堂木的脆响。两个人被声音吸引,走了进去。
大理寺的大堂里挤满了人。正中间的高台上坐着一个穿官服的老头,是大理寺卿。他面前的案桌上堆满了卷宗,每一卷都厚得像砖头。台下站着一排人,有原告,有被告,还有双方的讼师。
正在审的是一桩杀人案。
被告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的横肉一道一道的。他站在被告席上,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理直气壮。
“人是你杀的?”大理寺卿问。
“人是死了。”被告说,“但不是我杀的。”
“刀是你的吧?”
“刀是我的。”
“刀上有你的指纹吧?”
“有。”
“人是你捅的吧?”
“刀捅的。”被告纠正道,“不是人捅的,是刀捅的。我当时正在切菜,手上有油,刀滑了。刀自己从我手里飞出去,飞了三丈远,转了两个弯,正好插在他胸口上。你们说,这能怪我吗?要怪怪刀,或者怪油,或者怪菜,或者怪那个切菜板——切菜板不平,刀才会滑。”
大理寺卿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了翻卷宗。
“传证人。”
证人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一上来就开始找借口。
“大人,我那天其实没看清。不是我不想看清,是太阳正好在西边,晃眼睛。太阳为什么在西边呢?因为那天是下午。下午太阳当然在西边,不在西边就出问题了。所以不是我没看清,是太阳位置不对,地球转太快了——”
“够了。”大理寺卿敲了一下惊堂木,“你说你没看清?”
“对。”
“那你之前为什么签了证词?”
“证词是签了。”证人额头冒汗,“但那是笔签的,不是我签的。笔在我手里,我的手被大脑控制了,但大脑当时不知道在想什么——不是我不知道,是大脑它自己不知道。您知道,大脑这个东西,有时候不听使唤——”
“拖下去。”大理寺卿又敲了一下惊堂木,“藐视公堂,编借口不走心。罚抄《借口大全》三遍。”
证人被拖下去了。
讼师站了起来。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手指又细又长,说起话来指节翻飞,像在打一套无形的算盘。他站起来的时候,整个大堂都安静了——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大家想听他编什么。
“大人,我的当事人是无辜的。”讼师开口了,声调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首先,刀不是他打造的。打造刀的人是城东的张铁匠。张铁匠打造这把刀的时候,用的是什么铁?是从西边运来的废铁。废铁是哪来的?是战场上捡来的。战场上为什么有废铁?因为打仗。打仗是谁发起的?是先王。先王为什么发起战争?因为——”
“停。”大理寺卿举起手,“你这一套‘无限追溯法’,已经有人用过了。上溯十二代,把老祖宗都翻出来。换个新的。”
讼师面不改色,换了个方向:“那我们从天气说起。案发当天的湿度是——”
王算盘站在人群里,听得目瞪口呆。他在蛤蟆沟当了十年账房,觉得自己算会编的了。跟借口国的讼师一比,他那点本事连入门都不够。这些讼师可以把一件板上钉钉的事,拆成一百个互不相关的碎片,然后告诉你每一个碎片都不关当事人的事。
他拉了拉陈扁担的袖子:“走吧。这种地方听多了,脑子会坏掉。”
陈扁担点了点头。两个人挤出人群,刚走到大理寺门口,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锦袍的老头,头发全白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笑容和王宫门口的大理寺卿不同,是另一种好看——更真诚,更温暖,更让人放松警惕。他身后跟着两个侍从,侍从手里各捧着一个锦盒。
“两位是外地来的冒险家吧?”老头拱手,笑容可掬,“老夫是借口国宰相,在此恭候多时了。”
“恭候我们?”王算盘警惕地看着他。
“不只是你们,所有外地来的冒险家,老夫都恭候。”宰相的笑容更深了,“你们远道而来,一定对借口国有很多疑惑。不妨到我府上坐坐,喝杯茶,听老夫给你们讲讲借口国的故事。”
“为什么要给我们讲?”陈扁担问。
宰相笑了笑,说了一句让他们无法反驳的话:“来都来了。”
宰相府就在大理寺后面,隔了一条窄巷子。府邸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上还冒着热气。
宾主落座。宰相亲自给两个人倒了茶,然后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膝上,很自然地开了口。
“每个国家都有自己活下来的方法。磕头国靠磕头。算账国靠算账。囤货国靠囤货。比惨国靠比惨。怀旧国靠怀旧。哑巴国靠不说话。完美国靠完美。”宰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们借口国,靠借口。”
“但是你们不累吗?”王算盘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天天编借口,从早编到晚,连做梦都要编——你们不累吗?”
宰相放下茶杯,看着王算盘。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并没有消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沉了,更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自言自语。
“累。”他说,“怎么能不累。我编了四十年借口,从城门小吏编到宰相,编过的借口能装满这座院子。编到后来,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了。”
他又端起茶杯,手微微有些抖,茶水在杯沿晃了一下。
“但是不编不行。在借口国,不会编借口的人活不下去。会编小借口的活得好一点。会编大借口的活得好很多。会编天衣无缝的借口的——就当宰相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他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像在盯着一面镜子。
“我年轻的时候,也觉得编借口可耻。后来发现,能说出‘可耻’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特权。更多的人,连‘可耻’这两个字都不敢想。他们只能编,编到自己也信了,编到忘了自己在编,编到最后,借口变成了真话,真话变成了笑话。”
“那您现在呢?”陈扁担问。他的问题很短,声音也很轻,但不知为什么,宰相听了之后,很久没有回答。
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茶盘里,浮在茶水上,轻轻打转。
“现在?”宰相终于开口了,“现在我老了。编了一辈子借口,最想编的是一个能让自己相信的。比如——”
他看着陈扁担。
“比如,我当年也是个好人。”
这个下午,宰相说了很多话。有些话像是说给客人听的,有些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说借口国三百年前不叫借口国,叫清平国。那时候的人不找借口,做错了就认,认了就改。后来有一任国王犯了错,不敢认,找了一个借口推给大臣。大臣不敢反驳,也找借口推给下属。下属再推,再推,一层推一层,推到最后,全国上下都学会了这门手艺。三百年下来,清平国就变成了借口国。
“名字变了不要紧。”宰相说,“要紧的是人变了。”
他端起茶壶,给两个人续了茶。茶水注入杯中,声音清脆。他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但这次的笑,看起来比刚才真实了一点。好像说了一些憋了很久的话之后,面具反而可以放下来一些。
“天色不早了,两位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宰相站起来,拱了拱手,“老夫就不送了。”
陈扁担和王算盘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宰相突然又叫住了他们。
“对了,你们是要往西走的,对吧?那下一站,”宰相说,“是做梦国。”
“做梦国?”
“对。做梦国。”宰相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那地方的人都在睡觉,在梦里过日子。他们在梦里当皇帝,当富翁,娶老婆,生孩子——从来不愿意醒来。”
“那他们怎么吃饭?”王算盘问。
“梦里吃。”宰相说,“做梦国有一种虫子,叫造梦蚊。叮人一口,人就会做一个美梦,在梦里什么都有,什么都好。所以那里的人每天都让蚊子叮自己,越叮越开心,越叮越不愿意醒。”
“那不吃饭不会饿死吗?”王算盘追问。
宰相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奇怪的笑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两位好走。”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两个人站在借口国的街头,天色已经暗了。街上的人还在找借口,声浪一波接一波,像永远不会停的潮水。但陈扁担突然觉得,这些声音听起来和白天不太一样了。白天听着是借口,夜里听着,更像是呼救。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离开了借口国。出城门的时候,城门官还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他的脚边蹲着一只新的找补虫,比昨天那只小很多,正快活地扇着翅膀。
“走了?”城门官抬起眼皮。
“走了。”陈扁担说。
“不再住两天?借口国还是有很多好玩的地方的。比如借口博物馆,里面收藏了历代最经典的借口。比如借口擂台赛,每天下午在广场上比谁编得快。还有借口学院,专门教人怎么编借口——那是全国最好的学府,考进去可不容易。”
“不用了。”陈扁担说。
城门官点了点头,闭上眼,不再说话了。找补虫在他脚边扇了扇翅膀,沙沙的声音像在替他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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