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灰色的衣服。左手没有手指。右手是透明的。额头上长着第三只眼睛。
是我。
另一个我。
他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的孩子。他转过头，看着我。三只眼睛都看着我。
“你来了。”
“我来了。”
“选择吧。”
“带他回去。循环继续。张警官继续受折磨。所有人继续演戏。第189次。第190次。永远。”
“或者？”
“带他走。走出墙。走出循环。走出黄色的房子。走出红色的路。走出蓝色的天空。走到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世界没有编号。没有规则。没有颜色。只有太阳。月亮。云。植物。动物。死亡。自然死亡。他会死。四岁的孩子会死。子弹穿过墙壁。打中他的胸口。蓝色的血流在地上。死之前他说‘爸爸，我很好’。然后死。不会复活。不会循环。真实的死亡。唯一的死亡。”
我看着床上的孩子。他看着床上的孩子。两个我看着同一个孩子。
“你知道这是谁吗？”他问我。
“张警官的儿子。”
“不。不是。”
“是谁？”
“是你。是我。是000号。也是188号。也是734号。也是001号。也是所有人。编号不重要。名字不重要。身份不重要。他是所有人的孩子。也是所有人的父亲。他是一切的第一因。也是一切的最后果。他是开始。也是结束。他是痛苦。也是痛苦的终结。他是循环。也是循环的打破。他是你。也是我。他是我们。”
我走到床前。孩子的睫毛很长。脸颊很软。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是蓝色的。很小的气团。遇到空气就消散了。
“他死了吗？”
“在这里，没有死。在这里，没有活。在这里，只有等。”
我伸出手。想碰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我不是实体的。我是188号。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人碰不到不存在的人。
“我碰不到他。”
“你可以。只要你相信他存在。只要你相信你存在。只要你相信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相信到极致。假的就是真的。真的就是假的。”
我闭上眼睛。第三只眼睛也闭上。
我告诉自己。
我是真的。
孩子是真的。
循环是假的。
痛苦是真的。
折磨是假的。
黄色是假的。
红色是假的。
蓝色是假的。
黑色是真的。
白色是真的。
灰色是我。
我是灰色。
我是真的。
我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柔软的皮肤。
温热的。
活的。
我睁开眼睛。
我的手放在孩子的脸颊上。他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嘴张开了。呼出了一团蓝色的气。然后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灰色的。
有白色的眼白。
和我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看着我。笑了。
“爸爸。”
不是叫我。
是叫我身后的人。
我转过身。张警官站在墙边。他穿过了墙。黄色的衣服变成了白色。镜面的脸碎裂了，露出下面的真脸。中年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他看着床上的孩子。眼泪流下来。眼泪是透明的。不是蓝色的。
“儿子。”
他走过来。脚步很轻。像怕吵醒孩子。但孩子已经醒了。坐在床上。伸开双手。要抱。
张警官弯下腰。抱住孩子。抱得很轻。很小心。像抱一件易碎品。孩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
“我很好。”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到腿。到腰。到胸口。到脖子。到头。最后是那双灰色的眼睛。眼睛看着张警官。笑。然后透明。然后消失。
张警官跪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抱的姿势。但怀里什么都没有了。空的了。
“我选了。”我说。
“你选了带他走。”另一个我说。
“没有。我没有选带他走。也没有选带他回去。我选的是让他自己选。他是000号。他是所有循环的第一因。他应该自己选。他选了消失。”
张警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的白色衣服开始变黑。从衣领开始。往下蔓延。黑色是不存在的颜色。见过黑色衣服的人，三天内会用衣服勒死自己。
但张警官不会。因为循环结束了。
墙开始崩塌。黄色的墙面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后面的白色。白色的墙面也开始崩塌。露出后面的灰色。灰色的墙面也开始崩塌。露出后面什么都没有。
房间开始崩塌。小床消失了。画消失了。蓝色的光消失了。只剩下灰色的地面。灰色的墙。灰色的天空。
三个人站在灰色的空间里。我。另一个我。张警官。
“结束了。”张警官说。声音沙哑。很久没喝水的沙哑。
“结束了。”另一个我说。
“去哪里？”我问。
张警官站起来。他的衣服完全变成黑色了。黑得像洞。黑得像天空变黑之后的颜色。他看着我。眼睛恢复了灰色。有白色的眼白。
“去该去的地方。”
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从脚开始。向上一寸一寸地消失。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37年。187次循环。我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一个可以原谅我的人。现在找到了。不是别人。是我儿子。他说‘我很好’。不是对我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他很好。他不痛了。他走了。我也该走了。”
他的身体完全透明了。然后消失。
灰色的空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
两个人。
另一个我还在。
“你是谁？”我问他。
“我是你。”他说。
“我又是谁？”
“你是李华。734号。188号。187个人的意识集合体。你是循环的产物。循环结束了，你应该消失。但你没有。”
“为什么？”
“因为还有一个人没有放过你。”
“谁？”
“你。”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灰色的衣服。左手没有手指。右手不是透明的。额头上第三只眼睁开着。灰色的眼珠。白色的眼白。
“我没有放过我？”
“对。你没有放过你自己。你觉得你有罪。你觉得你杀了187个人。你觉得你折磨了张警官187次。你觉得你让一个四岁的孩子等了37年。你觉得你是凶手。但你不是。你是工具。你是187个人创造的工具。用来折磨张警官的工具。你没有罪。罪不在你。罪在创造你的人。罪在张警官。”
“他死了。”
“对。死了。自然死亡。不是被杀死。不是被带走。是放下执念之后的自然消失。执念消失了。他就可以死了。他死了，循环就真正结束了。你应该消失。但你还在。因为你还有执念。”
“什么执念？”
“你想成为真实的人。你想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你想有太阳。有月亮。有云。有植物。有动物。你想有死亡。自然的死亡。你想有爱。有友情。有亲情。有救赎。有希望。有温暖。”
“这些都不存在。”
“在循环里不存在。在真实世界里存在。你想去真实的世界吗？”
“想。”
“那就放开。”
“放开什么？”
“放开你自己。”
他伸出手。手上有五根完整的手指。不是断的。不是透明的。他握住我的手。手是温热的。和孩子的脸颊一样的温度。
“我抓住你了。”他说。
“我抓住我了。”我说。
我们的手融在一起。两只手握成一只。然后是手臂。肩膀。胸口。脸。额头上的第三只眼对在一起。灰色的眼珠互相倒映。倒映里是无限的回廊。回廊尽头是黄色的墙。墙上写着一句话。
“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这句话开始变化。字一个一个地消失。
不。
是。
一。
个。
人。
只留下两个字。
“我。”
“在。”
我在。
我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存在于真实的世界。
灰色的空间碎了。像玻璃。像镜子。像蓝色的玻璃球。碎片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下面是真实的世界。
有太阳。有月亮。有云。有植物。有动物。
有死亡。
没有黄色的墙。
没有红色的路。
没有蓝色的房间。
没有编号。
没有规则。
没有循环。
只有我。
一个人。
穿着灰色的衣服。站在灰色的路上。抬头看天。天是蓝色的。浅蓝色。有白云。有太阳。太阳很刺眼。我眯起眼睛。
路上有人。很多人在走。没有人看我。没有人穿一种颜色的衣服。没有人穿夸张的款式。没有人没有影子。所有人都有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有影子。
黑色的影子。
我的左手手腕上没有编号。没有188。没有187。没有000。什么都没有。只有皮肤。苍白的皮肤。青色的血管。流动的血液。红色的血。不是蓝色的。
我活着。
我是真实的。
我往前走。不知道去哪里。真实的世界没有黄色的墙指引方向。没有红色的路限制脚步。没有任何规则告诉我该做什么。该去哪里。该成为谁。
我是自由的。
自由是可怕的。
我走了很久。走到一个路口。路口的墙是灰色的。不是黄色的。墙上有涂鸦。有一行字。
“你好，李华。”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行字。字迹很熟悉。是王阿姨的字。但没有王阿姨。墙下面只有一个老太太在浇花。她穿着花衬衫。手指都在。完整的手握着水壶的把手。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是透明的水。不是蓝色的。
她看到我。笑了笑。
“小伙子，你挡住光了。”
我让开。她继续浇花。花是真的植物。有绿色的叶子。红色的花瓣。黄色的花蕊。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她。
“这是幸福小区。”她说。
“您的邻居是谁？”
“我家隔壁？空了好多年了。没人住。怎么了？”
“我想租那个房子。”
“你去物业问问。”
“物业在哪里？”
她指了指前面。一栋灰色的楼。楼外面挂着一个牌子。
“幸福小区物业管理处。”
我走过去。灰色的门。推开。里面是一个办公室。墙上没有钟表。只有一个日历。日历上写着日期。
2024年3月17日。
3月17日。
3点17分。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指向3。分针指向17。
但我没有再看第二眼。我走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女人。穿蓝色制服。眼睛是黑色的。有眼白。她看着我。
“你好。我想租203室。”
“203？”她翻看登记本。“203没人住。你需要填表。”
她递给我一张表。我拿笔。开始填。
姓名：李华
性别：男
年龄：37
职业：
身份证号：
写到这里，我停住了。我不知道身份证号。
“身份证号忘了？”
“忘了。”
“那填别的。”
她收走表格。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我。又看表格。又看我。
“你的编号呢？”
“什么编号？”
“编号。左手手腕上。”
我低头看手腕。什么都没有。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手腕上刻着一个数字。
187。
我又看她的脸。她的眼睛变成了蓝色。没有眼白。她的衣服变成了蓝色。很深的蓝。房间的墙壁开始变黄。地板开始变红。天花板开始滴蓝色的水。一滴。一滴。
“欢迎回来。”她说。
声音没有音调。没有情绪。
“第189次循环。”
钟表的指针走到3点18分。
然后退回3点17分。
我转身。门已经不见了。只有黄色的墙。墙上写着一行字。
“我不是一个人。”
现在所有的字都消失了。
墙上什么都没有。
我低头看左手手腕。
数字在皮肤下面蠕动。
189。
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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