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盏知道，这一切都只是表象。在表象之下，有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绝对冰冷的规则在运转着——每一颗牙齿的磨损，都意味着一段人生的消失；每一颗牙齿的脱落，都意味着一个存在被彻底抹去。而她，作为一个牙医，每天的工作就是在修补那些磨损的牙齿，试图延缓那些存在的消失。
但她也知道，她什么都延缓不了。牙齿会继续磨损，会继续脱落，人生会继续消失，存在会继续被抹去。她能做的，只是在那些牙齿还在的时候，记录下它们承载的人生，哪怕那些记录最终也会消失。
她关上窗户，走回诊室，拿起那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开始写：
“今天，接诊了一个夜磨牙症的患者，叫张敬山，五十二岁，民营企业老板。他的牙齿磨损得很严重，后牙基本上都磨平了，有些只剩下牙根。他说，他的资产、他的朋友、他的人生，都在跟着他的牙齿一起消失。他说，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结过婚，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开过公司，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过那些人生。他问我，如果一个人的人生，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了，那它还存在吗？”
她停了一下，看着自己写的这些字。字迹很清晰，黑色的墨水在白色的纸上显得格外醒目。但她知道，这些字会变淡，会消失，就像之前那些字一样。
她在后面加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觉得，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确定了，那它可能真的不存在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十几个这样的笔记本了，都是她过去一个月写的。她翻开最早的那本，发现里面的字迹已经很淡了，有些页面甚至已经变成了完全的空白。她试图回忆那些空白页上原来写了什么，但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把抽屉关上，锁好。然后她拿起钥匙，关了灯，走出诊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牙科椅在黑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张开嘴的巨兽，器械台上的器械反射着窗外的路灯光，像一些细小的、闪亮的牙齿。
她关上门，锁好，转身走进巷子里。路灯隔一盏亮一盏，光线落在地上形成一圈一圈昏黄的圆形光斑。她踩过那些光斑，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她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她放在台阶上的那杯热水，还在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诊所的门口。台阶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杯子，没有热水，没有林满仓。
她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台阶，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间很大的、空荡荡的诊室里，所有的设备都在，但都变成了透明的，像玻璃做的。她走到牙科椅前，坐下来，张开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牙齿。镜子里的牙齿也在变透明，她能看见自己的舌头和喉咙，透过那些透明的牙齿。
她伸出手，碰了碰一颗透明的牙齿，它碎了，像玻璃一样碎了，碎片落在她的手心里，然后变成粉末，然后变成虚无。
她看着那些碎片消失，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很清醒地看着自己的牙齿一颗一颗地碎掉，像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慢镜头的灾难。
当她最后一颗牙齿碎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也在变透明。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身体，都在变得透明，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她能看见自己身后的墙壁，透过自己透明的身体。
然后她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她伸出舌头，碰了碰自己的牙齿。它们还在，但那颗松动的第六号牙，比昨天更松了。
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日期。日期是对的，今天就是今天。但她突然不确定了——这个“今天”，是昨天那个“今天”，还是一个新的“今天”？她醒来的时候，这个世界是重新生成的，还是延续昨天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她的牙齿又松了一些，她的人生又少了一段。
她下了床，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张开嘴。她用左手食指拉开右侧嘴角，露出那颗松动的第六号牙。她用右手食指轻轻推了推它，它晃了一下，幅度比昨天大了一些。她看见牙冠和牙龈之间有一条很细的缝隙，缝隙里有一些暗红色的、像是快要凝固的血。
她把手放下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的温度很低，激得她打了一个寒颤。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下巴上的痣。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日常。
但她知道，镜子里的这个人，可能明天就不存在了。不是死了，是从未存在过。
她关上水龙头，走出卫生间，穿上衣服，拿起钥匙，出门。
走到巷子里的时候，她看见对面早餐店的卷帘门已经拉开了，老李正在门口炸油条，油锅里的油噼啪作响，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她走过去，老李看见她，笑了一下。
“陈医生，老样子？”
“嗯。”
老李从锅里捞起两根油条，放在盘子里，又倒了一碗豆浆，端到她面前。她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油条很脆，在嘴里发出咔嚓的声响。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很烫，烫得她舌头有点疼。
她嚼东西的时候，特意用左侧咀嚼，因为右侧的第六号牙太松了，不敢受力。她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一个刚戴上全口义齿的老人。
老李站在油锅旁边，看着她吃。他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胖胖的，脸上总带着笑，说话的时候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但很健康的牙齿。
“陈医生，你今天看起来不太精神，没睡好？”
“还行。”
“注意身体啊。你们当医生的，自己身体都不好，还怎么给别人看病。”
陈盏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把油条吃完，把豆浆喝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老李，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你在这条街上开店多久了？”
“十几年了。”
“你有没有注意过，我诊所门口，以前是不是经常坐着一个老人？穿军大衣，拿一个搪瓷杯子。”
老李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注意过。你门口经常有人坐吗？”
“有一个人，每天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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