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的硫磺味浓得让人睁不开眼。
地面又震动了一次。这次能听到远处的爆炸声。非常远。但声音很大。像天裂开的声音。
人潮在涌动。所有人都在跑。
他看到了李姐。
李姐穿着外卖员的制服。黑色的大翅膀今天特别显眼。她骑在电动车上，但是前面的路被堵死了。人太多了。电动车动不了。
李姐从车上下来。她把电动车的脚架踢开，让车靠在那儿。李姐的外卖箱里还有几份饭。她打开箱子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
她开始跑。和其他人一样。往西边跑。黑色的大翅膀收在背后。跑得很快。比很多人都快。她的翅膀肌肉很发达，但此刻它们只是收在背上，一动不动。像两只死去的黑色的手。
他站在那儿。
小林从大楼里跑出来。白翅膀上全是灰。他看见他。
“你怎么不跑？”
“不知道。”
“跑啊！”
小林开始跑。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白翅膀在人群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老周。
老周从大楼里出来了。他走得比别人慢。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他灰白色的翅膀颤抖得很厉害。那几根仅剩的羽毛在空气里颤动。
老周看到了他。
“走。”
老周说。然后继续走。往西走。
他站在那儿。
地面又震动了。
这次很近。非常近。他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他转过头。隔着两条街，一栋旧楼塌了。灰尘扬起来，弥漫了半条街。
尖叫。全在尖叫。
他往那边走。
不是跑。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往倒塌的方向。
人潮往西。他往东。
逆着人流走很困难。他侧着身子，把翅膀收得更紧，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
尖叫。奔跑。推搡。摔倒。所有人都在往西。
走了两条街。
他看到了张保安。
张保安站在一个路口。墨绿色的翅膀今天全部打开了。这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翅膀完全张开。墨绿色的羽毛在金黄色天空下泛着一种奇怪的光。他站在那儿。对着奔跑的人群。
“不要跑——往那边——那边有疏散点——”
张保安的声音被淹没了。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在跑。
一个小孩子跑摔倒了。张保安跑过去。把小孩子拉起来。小孩子的翅膀张开了。那是害怕的本能。小孩子扑腾着翅膀。
张保安一把按住小孩子的翅膀。
“别张开。危险。”
他把小孩子的翅膀收了回去。小孩子哭。张保安把孩子推给他身边的大人。大人拉着孩子继续跑。
张保安转过身。看到了他。
“你站这儿干什么！”
张保安朝他喊。
“快跑！”
他没跑。
他站在原地。
地面震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种声音。是岩浆喷涌的声音。他从来没听过。但听到的一瞬间就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滚烫的石头涌出地面的声音。
他抬起头。
远处。城北的方向。金黄色的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红色的光从口子里涌出来。是岩浆。岩浆顺着山坡流下来。非常慢。但非常确定。它在流。往城市的方向流。所过之处，建筑倒塌，树木着火。
看那个人群。
所有人跑得更快了。但依然是靠两条腿在跑。所有人的翅膀都贴在背上。没有一个人张开。哪怕岩浆就在身后。哪怕路被堵死了。哪怕前面没有路了。
他看见一栋楼顶上站着一个人。距离太远，看不清楚。那个人站在楼顶边缘。翅膀张开了。是一对很大的翅膀。那个人站在那儿。然后跳了下来。翅膀扇动了一下。两下。他飞起来了。飞得不高。离地面大概五十米。
人群中有人看到了。
“怪物！”
一根棍子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砸向那个人。那个人躲开了。又一根。很多人开始捡地上的东西。石头。瓶子。棍子。往那个人身上扔。
那个人越飞越高。飞到一百米左右。石头够不着了。人群开始吼叫。
“怪物！”
“神经病！”
那个人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往东边飞去。飞得很慢。但一直在飞。飞过了燃烧的建筑，飞过了流淌的岩浆。飞远了。
人群中一个人跳起来，想把那个人拽下来。但他跳不起来。他没有张开翅膀。他的翅膀紧紧贴在背上。他跳了半米高。落下来了。
他看着人群。
他们跑。
他站在原地。
他们的翅膀紧紧收在背上，像一个个灌满了铅的包袱。他们跑得那么用力。胳膊在摆。腿在蹬。脸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扭曲。有些人跑掉了一只鞋。有些人摔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爬起来。继续跑。继续摔。
看他们跑得那么快。看他们跑得那么绝望。
但岩浆比他们快。
但地震比他们快。
但倒塌的建筑比他们快。
他们身上的翅膀，每一对翅膀都在背上。大的，小的，好看的，难看的，新的，旧的。就在背上。离肩膀只有三厘米。就在背上。
没有一个人张开。
没有一个人用。
他们宁愿被烧死。
被砸死。
被淹死。
也不愿意张开翅膀。
也不愿意承认自己会飞。
他闭上眼。
然后睁开。
他把右手抬起来。手指动了一下。左手抬起来。手指也动了一下。
然后他活动了肩膀。
左边一下。右边一下。
就像每天晚上睡前那样。
然后他把翅膀根部的肌肉收紧了。
左边。右边。
翅膀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只有几厘米。像他每天晚上睡前那样。
他把这个动作重复了一次。
左边。右边。
翅膀打开了。
一点。
翅膀尖从背后抬起来，从和地面平行的位置抬到和地面成一个钝角。幅度还是很小。但翅膀打开了。
空气从翅膀尖上滑过。
他把肌肉再用力一些。
翅膀继续打开。
从钝角到直角。
他能感觉到翅膀下的空气。
他继续。
翅膀完全打开了。
灰黑色的翅膀。左边翅膀尖上有一道疤。右边翅膀中间有几根白色的羽毛。
张开了。全部打开了。
长度是他身高的一点五倍。每一边。完全打开的时候，左边的翅膀尖到右边的翅膀尖，是三个成年人的宽度。
风吹过来。风吹在翅膀上。羽毛在动。每一根羽毛都在风里动。不是被风吹乱的那种。是顺着风排列。顺着风的方向。风把他的羽毛一根根分开，又合上。分得很轻。合得很轻。
他深吸一口气。
扇动。
左边的翅膀往下拍。右边的翅膀往上抬。然后交换。左边的往上，右边的往下。
一下。
脚没动。还踩在地上。
又来一下。这次幅度更大。
风从翅膀下流过。那种感觉不对。无法描述但自己知道那是什么。翅膀知道那是什么。
第三次。
脚离开了地面。
一厘米。
可能十厘米。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风在翅膀下面。他只知道身体变轻了。
下面有人在看他。
刚才奔跑的人群里，有一小部分人停下来了。他们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所有人的脸仰起来，对着他。
他们看着他离地十厘米。看着他扇动翅膀。
他听见有人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他继续扇。
十五厘米。
二十厘米。
半米。
一米。
两米。
地面在往下降。他在往上升。
下面的人脸变小了。
他看到了整条街道。燃烧的建筑。奔跑的人群。流淌的岩浆。金黄色的天空。
他飞到了十米的高度。十五米。二十米。他稳稳地往上飞。
风的味道不对。他以前从来没闻过这个。风里面有硫磺的味道，有燃烧的塑料的味道，有尘土的味道。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冷的。是干净的。是高的地方才有的。
五十米。
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城北。火山口。岩浆从那里涌出来，分成几道，向不同的方向流。流过的地方，建筑像火柴盒一样着火，倒塌。
城市西边，人群还在涌动。密密麻麻的，全是一个人一个人一个人连起来的。他们的翅膀收着，跑。往山上跑。往防空洞跑。
他飞到了一百米。
风变大了。翅膀自己调整了角度。他不用想。翅膀自己知道怎么做。往左边侧一点。往右边侧一点。往上抬一点。往下压一点。翅膀自己知道。
他可以在空中悬停。
他把翅膀展开。保持不动。身体停在空中。一百米的空中。
下面，地面上，又有人停下来了。他们仰着头看他。这次人更多了。
他低下头。
他能看到他们的脸。
老周。灰白色翅膀。站在一条巷子口。他没有往山上跑。他站在那儿。仰着头。老周的手里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是那个茶杯。他把茶杯带出来了。
李姐。黑色翅膀。站在电动车的残骸旁边。她没跑到山上去。她停在半路。仰着头。脸上全是汗。外卖箱被人群踩扁了。她站在箱子旁边。仰着头。
张保安。墨绿色的翅膀张开了。但只是张开了。他站在路中间。他的脚没有离开地面。他仰着头。
小林。白翅膀还是白的。他从一栋楼的屋檐下走出来。他看见了。他站住了。他仰起头。
还有女儿。
女儿站在那儿。在一群大人的腿中间。嫩黄色的小翅膀从人群缝隙里露出来。她仰着头。她的翅膀在动。在一点点打开。幅度很小。不敢打开太大。
还有她。妻子。
她站在小区门口。浅棕色的翅膀。她两手提着超市的袋子。今天超市盘点，她上午还在上班。她站在那儿。袋子掉在地上了。她仰着头。
所有人仰着头。
他悬停在空中。
一百米高的地方。
风吹着。
他低下头，看着下面仰着头的人群。
他开口说话。
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下面的人全听见了。
“原来风是有味道的。”
“原来翅膀不是用来穿衣服的。”
“不是用来修剪的。”
“不是用来绑起来的。”
“原来翅膀是用来飞的。”
“原来我们生来，就不是为了在地上爬的。”
“原来我们所有人——”
“都坐了一辈子的牢。”
下面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
他转身。往上飞。
两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风变冷了。空气变稀薄了。翅膀扇动的幅度不需要那么大了。翅膀在空气上滑过。滑翔。
他越飞越高。燃烧的城市变远了。流淌的岩浆变成一条很细的线。人群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小点。
他穿过了一层云。云是灰色的。从云里穿过去的时候，脸上湿了。然后他穿出来。
天空那边是蓝色的。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
八百米。
一千米。
他停了一下。悬停在空中。
他转过头。
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燃烧的城市。
所有的人都在下面。那些小小的点。那些收了翅膀的人。
他开口说话。声音还是不大。但很远的地方都能听见。
“我不会回来救你们。”
“因为能救你们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你们只需要——”
“抬起头。”
“张开翅膀。”
“然后——”
他停下。风吹着他的翅膀。灰黑色的羽毛在风中静止了。
然后他继续。
你当像鸟一样飞向远方
他转身。
扇动翅膀。
往东边飞。往太阳的方向飞。往远方飞。
天空是蓝色的。
海洋在远处。
风很冷。
翅膀继续自己扇动。
像它们一直都在这么做一样。
像它们从来没有停止过一样。
他飞远了。
————————————
地面上。
女儿看着他飞远的方向。那个很小很小的黑点。
她把嫩黄色的翅膀张开了。
旁边的大人抓住她。
“不能——”
她转过身。从大人的手里挣脱出来。
她把翅膀张得更开。
然后脚离开了地面。
五厘米。
旁边有人要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她继续往上。
一米。
两米。
她飞到了妈妈能看到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往上。继续往上。往上。
升向天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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