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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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表叔已经把地挖完了。
新翻的土堆在地边,像一座小山。铁锹插在土堆上,锹把朝上,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晃晃的。
表叔不在院子里。
灶台边放着一桶水,是井水,桶壁上挂着水珠,凉丝丝的。我舀了一瓢,喝了,水是甜的,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是井水的味道。
表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盆里有几条鱼,鲫鱼,巴掌大,鳞是银白的,在水里游着,嘴一张一合的,鳃盖一开一闭的。
“早上去买的,”她说,“给你妈炖汤。”
她把盆放在灶台边上,从厨房拿出一个砧板,一把菜刀,蹲在盆边,伸手进去抓鱼。
鱼很滑,她抓了几次才抓住。她把鱼按在砧板上,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尾巴甩了一下,不动了。她刮鳞,剖肚,掏内脏,动作很利落,刀在鱼身上走,哗哗的,鳞片飞起来,银白色的,在空中闪了一下,落在地上。
她杀完一条,放在另一个盆里,再抓一条。
杀了五条。
她站起来,把砧板和刀拿进厨房,端出一锅水,放在灶台上。
灶还没生火。
表叔从屋里出来了,抱着一捆柴,干枯的树枝,有的手指粗,有的胳膊粗,长短不一,捆得紧紧的。他把柴放在灶台边,解开绳子,挑了几根细的,塞进灶膛里,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的塑料壳,能看见里面的液体,黄色的,只剩一半了。他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蓝的,黄的,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凑到柴上。
细树枝先着了,噼噼啪啪的,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缩,就那么拢着,等火大了,才把手缩回来。
他又塞了几根粗的进去。
火旺了,灶膛里红彤彤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发烫。
表婶把锅端上去,锅里装着水,盖着盖子。她把鱼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等水开。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火。
火苗在灶膛里跳着,红的,黄的,蓝的,形状一直在变,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在跳舞。
表叔蹲在灶台边,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
“砚儿。”他说。
“嗯。”
“你昨天说,磊磊在通道里。”
“嗯。”
“通道在哪儿?”
我想了想。
“哪儿都在。”
表叔没听懂。
“我是说,”我说,“通道不在什么地方。它在所有地方的底下。你闭上眼睛,它就来了。”
表叔蹲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
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皱纹照得更深了,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但不是火的光,是他自己的光,像两颗烧红的炭,在眼眶里烧着。
“那我闭上眼睛,能不能看见磊磊?”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能”,又没说出口。
表叔看着我,等着。
“你能看见,”我说,“但你认不出他。”
“为什么?”
“因为在通道里,人的样子会变。不是变脸,是变——怎么说呢——变成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是啥样子?”
“我也不知道。”
表叔又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鱼腥味。
表婶掀开锅盖,拿勺子撇去浮沫。浮沫是灰褐色的,一团一团的,她舀起来,倒在地上,地上立刻湿了一小片,冒着一股腥气。
她盖上盖子,火调小了一点,让汤慢慢炖。
“砚儿,”表婶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火声和水声里听得很清楚,“你表叔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坐了一宿。”
表叔低下头。
“也没哭,就那么坐着。”
表婶把勺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像被烟熏的,辣辣的,睁不开。
“他跟我说,他不怕磊磊不认识他。他怕的是,磊磊在那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表叔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跟磊磊说,”表婶的声音颤了,“他小时候最喜欢吃他爸做的糖醋排骨,每次能吃一大盘,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他跟你说这个,他就知道,是爸让他说的。”
表叔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汤已经白了,鱼在汤里翻滚着,肉从骨头上脱落了,一片一片的,像花瓣。
他盖上盖子。
蹲回去。
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灶膛里溅出来,落在他的鞋上,落在地上,亮了一下,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表叔蹲在灶台边添柴,表婶站在灶台边看火。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带着鱼的鲜味和姜片的辛辣味。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新翻的土上,土是黑褐色的,湿的,亮晶晶的。照在老槐树上,树皮是裂的,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手。照在灶台上,红砖和水泥在光里显得很新,像刚砌好的。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
太阳照常升起。
灶台照常生火。
鱼汤照常炖着。
表叔照常添柴。
表婶照常看火。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了。
我知道这锅鱼汤是炖给我妈喝的,我妈在田里插秧,她要干到中午,需要吃午饭,需要喝汤,需要补充力气。表叔表婶来了,帮她挖地,帮她做饭,帮她种稻子。他们做这些,不是因为他们是亲戚,不是因为这是人情,是因为他们需要做这些。就像稻子需要扎根,就像鱼需要在水里游,就像火需要在灶膛里烧。
他们需要做这些,才能不去想别的事。
就像我需要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才能不去想通道里的那六粒稻种,哪两粒没有跳。
我走到灶台边,蹲在表叔旁边。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紧。我看着火,火在灶膛里跳着,红的,黄的,蓝的,形状一直在变。
“表叔。”
“嗯。”
“我今天晚上,还要去学校。”
他的手停了一下。
“去找林见。”
他点了点头。
“小心点。”
“嗯。”
锅里的汤炖好了。表婶掀开锅盖,热气涌出来,白花花的,遮住了她的脸。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加了一点盐,搅了搅,再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她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边上。
汤在锅里晃着,白白的,浓稠的,鱼已经炖烂了,骨头和肉都分不清了,只剩下一锅乳白色的汤,上面漂着几片姜和几段葱。
表婶拿一个大碗,舀了一碗汤,放在灶台上晾着。
“等你妈回来喝。”她说。
她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把砧板、菜刀、鱼鳞、内脏都收拾干净,装在塑料袋里,系好,扔在垃圾桶里。
然后她又坐回小板凳上,开始择豆角。
豆角择了一半了,搪盆里堆着小山似的豆角段,绿的,脆生生的,切口是白的,能看见里面的豆粒。
表叔又抱了一捆柴,码在灶台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像砌墙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块新翻的地边。
地已经挖好了,但还没种东西。土是松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陷进去一个深深的脚印。我蹲下来,捧起一把土,土是凉的,湿的,黑褐色的,里面有细碎的草根和腐烂的叶子,有一股好闻的泥土味,像雨后。
我把土放下,拍了拍手。
“表婶,这块地种什么?”
表婶择豆角的手没停。
“你妈说,种菜。”
“什么菜?”
“白菜,萝卜,葱,蒜,能种的都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说,得把院子种满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
“她说,种满了,根就连在一起了,风吹不走。”
我站在地边,看着这块新翻的土。
土在太阳底下晒着,表面已经干了,颜色变浅了,灰褐色的,但底下的土还是湿的,黑的,挖一锹下去,能看见亮晶晶的水汽。
我想起了通道里的那六粒稻种。
它们种在干裂的土地上,没有水,没有肥,没有阳光。
但它们会长的。
林见说,等我回去了,它们就会长。我醒一次,它们就长一截。
我今天早上醒了。
它们长了没有?
我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还在。
脉搏也在。
咚。
心跳三次。
咚。
和早上一样,三次心跳,它跳一次。
四粒在跳。
两粒没跳。
那两粒,是死了,还是还没到时候?
我不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等着中午。
等着给我妈送饭。
等着天黑。
等着月亮出来。
等着再去学校。
等着再进通道。
等着那六粒稻种,一粒一粒地,从土里钻出来,生根,发芽,长叶,抽穗,成熟,低垂,等着我收割。
等着所有的答案,在稻穗低垂的时候,一粒一粒地,落下来。
或者不落。
但不管落不落,我都得等。
就像我妈等了12年。
就像表婶等了3年。
就像表叔昨天晚上,坐在灶台边上,坐了一宿。
就像张敬山,不知道等了多久。
就像那只老虎,脚底下压着那滩血,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它面前走过,走进通道,走出通道,走进生,走进死,走进生和死的夹缝里,再也出不来。
它看着。
就那么看着。
不帮。
不害。
只是看着。
像看着曾经的自己。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升高了,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黑黑的,像一摊墨。
我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云很慢,慢得像不动。
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去,小小的,黑黑的,翅膀一扇一扇的,很快,像在逃什么。
我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天空又空了。
蓝的,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
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咚。
心跳三次。
咚。
我等着。
等中午。
等送饭。
等天黑。
等月亮。
等通道。
等稻子长。
等答案落。
或者不落。
我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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