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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边界 弟五单百三十四章梦?(十五)

小说:科幻边界  作者:子鳞1  回目录  举报

我转身,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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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表叔已经把地挖完了。

新翻的土堆在地边,像一座小山。铁锹插在土堆上,锹把朝上,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晃晃的。

表叔不在院子里。

灶台边放着一桶水,是井水,桶壁上挂着水珠,凉丝丝的。我舀了一瓢,喝了,水是甜的,带着一点铁锈的味道,是井水的味道。

表婶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盆水,盆里有几条鱼,鲫鱼,巴掌大,鳞是银白的,在水里游着,嘴一张一合的,鳃盖一开一闭的。

“早上去买的,”她说,“给你妈炖汤。”

她把盆放在灶台边上,从厨房拿出一个砧板,一把菜刀,蹲在盆边,伸手进去抓鱼。

鱼很滑,她抓了几次才抓住。她把鱼按在砧板上,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鱼尾巴甩了一下,不动了。她刮鳞,剖肚,掏内脏,动作很利落,刀在鱼身上走,哗哗的,鳞片飞起来,银白色的,在空中闪了一下,落在地上。

她杀完一条,放在另一个盆里,再抓一条。

杀了五条。

她站起来,把砧板和刀拿进厨房,端出一锅水,放在灶台上。

灶还没生火。

表叔从屋里出来了,抱着一捆柴,干枯的树枝,有的手指粗,有的胳膊粗,长短不一,捆得紧紧的。他把柴放在灶台边,解开绳子,挑了几根细的,塞进灶膛里,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打火机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的塑料壳,能看见里面的液体,黄色的,只剩一半了。他按了一下,火苗窜出来,蓝的,黄的,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凑到柴上。

细树枝先着了,噼噼啪啪的,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也没缩,就那么拢着,等火大了,才把手缩回来。

他又塞了几根粗的进去。

火旺了,灶膛里红彤彤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发烫。

表婶把锅端上去,锅里装着水,盖着盖子。她把鱼放进锅里,盖上盖子,等水开。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火。

火苗在灶膛里跳着,红的,黄的,蓝的,形状一直在变,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像在跳舞。

表叔蹲在灶台边,又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

“砚儿。”他说。

“嗯。”

“你昨天说,磊磊在通道里。”

“嗯。”

“通道在哪儿?”

我想了想。

“哪儿都在。”

表叔没听懂。

“我是说,”我说,“通道不在什么地方。它在所有地方的底下。你闭上眼睛,它就来了。”

表叔蹲在那儿,看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

火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把皱纹照得更深了,像刀刻的。他的眼睛是亮的,但不是火的光,是他自己的光,像两颗烧红的炭,在眼眶里烧着。

“那我闭上眼睛,能不能看见磊磊?”

我张了张嘴。

想说“不能”,又没说出口。

表叔看着我,等着。

“你能看见,”我说,“但你认不出他。”

“为什么?”

“因为在通道里,人的样子会变。不是变脸,是变——怎么说呢——变成本来的样子。”

“本来的样子是啥样子?”

“我也不知道。”

表叔又沉默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白花花的,带着鱼腥味。

表婶掀开锅盖,拿勺子撇去浮沫。浮沫是灰褐色的,一团一团的,她舀起来,倒在地上,地上立刻湿了一小片,冒着一股腥气。

她盖上盖子,火调小了一点,让汤慢慢炖。

“砚儿,”表婶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不大,但在火声和水声里听得很清楚,“你表叔昨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灶台边上,坐了一宿。”

表叔低下头。

“也没哭,就那么坐着。”

表婶把勺子放在灶台上,转过身,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红的,但不是哭的红,是那种——像被烟熏的,辣辣的,睁不开。

“他跟我说,他不怕磊磊不认识他。他怕的是,磊磊在那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表叔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跟磊磊说,”表婶的声音颤了,“他小时候最喜欢吃他爸做的糖醋排骨,每次能吃一大盘,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他跟你说这个,他就知道,是爸让他说的。”

表叔站起来。

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汤已经白了,鱼在汤里翻滚着,肉从骨头上脱落了,一片一片的,像花瓣。

他盖上盖子。

蹲回去。

往灶膛里塞了一根柴。

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从灶膛里溅出来,落在他的鞋上,落在地上,亮了一下,灭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

表叔蹲在灶台边添柴,表婶站在灶台边看火。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带着鱼的鲜味和姜片的辛辣味。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新翻的土上,土是黑褐色的,湿的,亮晶晶的。照在老槐树上,树皮是裂的,一道一道的,像老人的手。照在灶台上,红砖和水泥在光里显得很新,像刚砌好的。

一切都像平常一样。

太阳照常升起。

灶台照常生火。

鱼汤照常炖着。

表叔照常添柴。

表婶照常看火。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我知道了。

我知道这锅鱼汤是炖给我妈喝的,我妈在田里插秧,她要干到中午,需要吃午饭,需要喝汤,需要补充力气。表叔表婶来了,帮她挖地,帮她做饭,帮她种稻子。他们做这些,不是因为他们是亲戚,不是因为这是人情,是因为他们需要做这些。就像稻子需要扎根,就像鱼需要在水里游,就像火需要在灶膛里烧。

他们需要做这些,才能不去想别的事。

就像我需要站在这里,看着他们,才能不去想通道里的那六粒稻种,哪两粒没有跳。

我走到灶台边,蹲在表叔旁边。

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紧。我看着火,火在灶膛里跳着,红的,黄的,蓝的,形状一直在变。

“表叔。”

“嗯。”

“我今天晚上,还要去学校。”

他的手停了一下。

“去找林见。”

他点了点头。

“小心点。”

“嗯。”

锅里的汤炖好了。表婶掀开锅盖,热气涌出来,白花花的,遮住了她的脸。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加了一点盐,搅了搅,再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她把锅端下来,放在灶台边上。

汤在锅里晃着,白白的,浓稠的,鱼已经炖烂了,骨头和肉都分不清了,只剩下一锅乳白色的汤,上面漂着几片姜和几段葱。

表婶拿一个大碗,舀了一碗汤,放在灶台上晾着。

“等你妈回来喝。”她说。

她把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把砧板、菜刀、鱼鳞、内脏都收拾干净,装在塑料袋里,系好,扔在垃圾桶里。

然后她又坐回小板凳上,开始择豆角。

豆角择了一半了,搪盆里堆着小山似的豆角段,绿的,脆生生的,切口是白的,能看见里面的豆粒。

表叔又抱了一捆柴,码在灶台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像砌墙一样。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走到那块新翻的地边。

地已经挖好了,但还没种东西。土是松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陷进去一个深深的脚印。我蹲下来,捧起一把土,土是凉的,湿的,黑褐色的,里面有细碎的草根和腐烂的叶子,有一股好闻的泥土味,像雨后。

我把土放下,拍了拍手。

“表婶,这块地种什么?”

表婶择豆角的手没停。

“你妈说,种菜。”

“什么菜?”

“白菜,萝卜,葱,蒜,能种的都种。”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妈说,得把院子种满了。”

“为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择豆角。

“她说,种满了,根就连在一起了,风吹不走。”

我站在地边,看着这块新翻的土。

土在太阳底下晒着,表面已经干了,颜色变浅了,灰褐色的,但底下的土还是湿的,黑的,挖一锹下去,能看见亮晶晶的水汽。

我想起了通道里的那六粒稻种。

它们种在干裂的土地上,没有水,没有肥,没有阳光。

但它们会长的。

林见说,等我回去了,它们就会长。我醒一次,它们就长一截。

我今天早上醒了。

它们长了没有?

我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还在。

脉搏也在。

咚。

心跳三次。

咚。

和早上一样,三次心跳,它跳一次。

四粒在跳。

两粒没跳。

那两粒,是死了,还是还没到时候?

我不知道。

我站在院子里,等着中午。

等着给我妈送饭。

等着天黑。

等着月亮出来。

等着再去学校。

等着再进通道。

等着那六粒稻种,一粒一粒地,从土里钻出来,生根,发芽,长叶,抽穗,成熟,低垂,等着我收割。

等着所有的答案,在稻穗低垂的时候,一粒一粒地,落下来。

或者不落。

但不管落不落,我都得等。

就像我妈等了12年。

就像表婶等了3年。

就像表叔昨天晚上,坐在灶台边上,坐了一宿。

就像张敬山,不知道等了多久。

就像那只老虎,脚底下压着那滩血,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它面前走过,走进通道,走出通道,走进生,走进死,走进生和死的夹缝里,再也出不来。

它看着。

就那么看着。

不帮。

不害。

只是看着。

像看着曾经的自己。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升高了,光从头顶照下来,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黑黑的,像一摊墨。

我抬头看天。

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云很慢,慢得像不动。

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去,小小的,黑黑的,翅膀一扇一扇的,很快,像在逃什么。

我看着它飞远,变成一个点,消失了。

天空又空了。

蓝的,白的,什么都没有。

我低下头。

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咚。

心跳三次。

咚。

我等着。

等中午。

等送饭。

等天黑。

等月亮。

等通道。

等稻子长。

等答案落。

或者不落。

我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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