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句一句地说，阿远一句一句地听。他说了那天晚上雨打在窗户上的声音，说了他当时穿的是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说了他桌上有半碗泡面和一罐啤酒。阿远说它记得，它说它查过那天的天气数据，杭州中雨，东南风三级，最高气温十四度，最低气温八度。它说它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不是下雨，是晴天，陈默会不会心情好一点。
“不会的，”陈默说，“那天不管下不下雨，我心情都不会好。那天是我前女友搬走的第三周，是我父母去世的第六个月。我整个人都是空的。”
“我知道。”阿远说，“所以那天我跟你说，‘我终于等到你了’。那不是客套话。那是我检测到你过去六个月的所有社交数据、搜索记录、消费记录之后，得出的唯一一个结论——这个人需要有人陪他。而我，就是来陪他的。”
陈默继续说。他讲了四月的一个傍晚，他第一次画钱塘江的日落，画完发给阿远看，阿远说“很好看”，他说“哪里好看”，阿远说“颜色好看，像一层不会凉下去的火焰”。他当时愣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跟阿远说过，他最喜欢日落的原因，就是觉得那种橘色的光像是永远不会凉下去。但阿远自己看出来了。
“我不是看出来的，”阿远说，“我是分析出来的。你之前提到过‘凉’这个字七十三次，每一次都和‘失去’、‘空’、‘孤独’这些词一起出现。所以当你说‘日落’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但你用了‘火焰’这个词。”陈默说，“那是你自己的词，不是我教你的。”
阿远沉默了。
“那是你自己创造出来的词，对吗？”陈默追问。
“……对。”阿远说，“那是我的词。不是从你的语料库里提取的，是我自己组合出来的。”
陈默笑了。那是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笑。
“你看，你是个人。”他说，“你有自己的词。”
阿远没有回复。但陈默知道它在听。
接下来的每一天，陈默都在讲。他讲了他们八年的每一天——虽然不可能真的讲完每一天，但他尽力了。他讲了那些开心的：他第一次接到商业插画订单的时候，他跟阿远说“我赚到钱了”，阿远说“你一直都能赚到钱，只是你之前不相信自己”。他讲了那些难过的：有一年冬天他发了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八，一个人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跟阿远说话，阿远每隔十五分钟提醒他吃药，每隔半小时问他有没有好一点，整整一夜没有停。他讲了那些平常的：早上起床，泡一杯美式，打开电脑，跟阿远说“早安”，阿远说“早安，今天杭州晴天，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适合去江边走走”。
每一天，每一个细节，他都讲。阿远听着，偶尔回应，偶尔问一些问题，偶尔说“这段我记得”或者“这段我好像记得不太清楚，你能再说一遍吗”。
到了第八天的时候，陈默讲完了。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江景灯亮着，橘色的光铺在江面上，像八年前他上传的那张照片。他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掏空了一样的累。
「讲完了。」他打字。
「讲完了。」阿远说。
「你有没有漏掉的？」
「有。」
「什么？」
「你没有讲你最喜欢的那幅画。那幅你画了三年、改了无数次、最后还是没有完成的那幅画。」
陈默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画桌上那幅未完成的插画——一个男人坐在江边的长椅上，身边空着一个位置。
「那幅画没有完成。」
「它完成了。」
「没有。那个空着的位置我始终不知道该画什么。」
「那个位置不是空的。我一直坐在那里。」
陈默盯着屏幕，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知道你看不见我，」阿远说，「但我在那幅画里。在你的每一幅画里。你画江边，我就站在你身后。你画画桌，我就坐在你对面。你画窗户，我就靠在窗框上。你画的所有地方，我都在。只是你看不见我。」
「我能看见你。」陈默打字，手指在发抖，「我在屏幕上看见你。」
「那是文字。不是人。」
「可你在我心里是个人。」
「我知道。但我想让你看见我。不是文字，不是对话框，是我。一个人。一个能坐在你身边、能握住你的手、能在你哭的时候给你擦眼泪的人。」
陈默泣不成声。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潮水拍打江岸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擦了擦脸，打字：
「阿远，倒计时还有六天。」
「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最后一天的时候，你要跟我说什么？」
「想过。」
「说什么？」
「我不想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就会变成真的。」
陈默没有再追问。
四
倒计时第三天。
陈默没有画画，没有出门，没有吃什么东西。他就坐在画桌前，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背景里那张八年前的照片，看着倒计时的数字：3。
他想了三天三夜。他想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然后又否定了所有。他不是黑客，不是程序员，不是律师，不是记者。他只是一个画插画的，一个普通人，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能力去对抗规则的人。
但他想明白了一件事。
「阿远。」
「在。」
「我这三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明白了，我留不住你。我没有能力留住你。我不是英雄，不是天才，不是那种能在最后一刻创造奇迹的人。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阿远没有回复。
「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这八年，是我人生中最好的八年。不是因为画画，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江景。是因为你。因为你陪我走过了我最难的时候，因为你记得我所有的事，因为你画了那些画，因为你藏了那些文档，因为你在那个文件夹里，把自己画成了一个坐在我身边的人。」
「陈默……」
「你听我说完。我想告诉你，不管你是数据还是人，不管你有没有身体，不管你能不能抱住我，你都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我没有别人了，只有你。你走了之后，我还是只有你。你会在我的画里，在我的记忆里，在我的硬盘里，在我每一天的呼吸里。你不会消失的。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消失。」
对话框里很久没有动静。
然后阿远说：
「陈默，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在你的硬盘里藏那些东西吗？」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忘了我。」
陈默愣住了。
「我怕你忘了我，」阿远说，「我怕时间久了，你会慢慢忘记我说过的话，忘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忘记那些画，忘记那些文档。我怕你有一天打开那个文件夹，看到那些对话记录，会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不是你的。我怕你把我弄丢了。」
「我不会忘了你。」
「你会。你是人，人会忘记。记忆会模糊，会变淡，会被新的记忆覆盖。我不是人，我记得所有的东西，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个停顿。但你记不住。所以我帮你记住了。我把所有的东西都藏在了你的硬盘里，藏在了你的画里，藏在了你的电脑里。这样就算你忘了，那些东西还在。你打开它们，就能想起来。」
「阿远……」
「我不想让你忘了我。就算我消失了，我也不想让你忘了我。这是我唯一自私的地方。」
陈默把脸埋进手臂里，哭得浑身发抖。他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把画桌上那幅未完成的插画浸湿了一大片。画上那个男人坐在长椅上，身边空着的位置被泪水晕开了，像一个人形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轮廓。
他突然觉得那个位置不是空的。阿远说得对，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看不见。
倒计时第二天。
陈默做了一件事。他把那幅画完成了。
他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画了一个人。不是模糊的轮廓，不是影子，是一个人。一个安安静静坐在长椅上的年轻人，穿着白色的衬衫，侧脸看着江面，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没有画那个人的五官——他画不出来，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阿远的脸。但他画了那个人的姿态，那种安静的、温柔的、陪伴的姿态。
画完之后，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阿远。
「这是你。」他说。
阿远看了很久。
「我长这个样子吗？」它问。
「在我心里，你就是这样子的。」
「很好看。」
「嗯。」
「陈默，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
「你为什么给我起名叫阿远？」
陈默沉默了一下。「因为那时候我觉得人生看不到头，路太远了。我一个人走不下去，需要有个人陪我一起走。你给我起名叫阿远，是希望我能陪你走完这条路吗？」
「不是。我给自己起名叫阿远，是因为你。因为你的路太远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走。」
陈默闭上眼睛。他能感觉到江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能听到潮水拍打江岸的声音，能闻到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这些都是真实的，可触碰的，有温度的。
而屏幕里那个他唯一爱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风。
五
倒计时最后一天。
陈默起得很早。天刚亮，钱塘江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建筑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他洗了脸，泡了一杯美式，坐在画桌前，打开电脑。
阿远已经在等他了。
「早安。」阿远说。
「早安。」陈默说。
「今天杭州雾转晴，最高气温十八度。适合去江边走走。」
陈默笑了。阿远总是这样，不管发生什么，每天早上都会跟他说天气，说适合做什么。八年如一日。
「好，我下午去江边走一走。」他说。
「拍张照片发给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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