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过去,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我想进去看看。”林晓宇突然说。
陈默看着他。
“不是真的进去,是……用技术手段。量子纠缠可以跨维度传递信息,如果我能在那个世界建立一个接收点,也许就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需要什么。”
“你疯了?”
“我学的就是这个。”林晓宇站起来,“理论上可行,只是没人试过。而且……”
他看着窗外。
“我想知道他们过得好不好。”
阿盏和轮仔又出发了。
这次带了更多东西:绳子,火把,干粮,水,还有一盏阿盏自己做的灯。
那盏灯不大,刚好能抱在怀里。用的是最好的灯芯,最亮的灯油,最透光的灯罩。阿盏做了整整一夜,灯罩上刻满了细小的花纹——不是装饰,是他这些年修过的每一盏灯的位置。
城东榕树下的那盏。
城西老井旁边的那盏。
城南糖水铺门口的那盏。
城北桥头,他师傅教他修灯的那盏。
密密麻麻,刻满了整个灯罩。
轮仔看了半天,没看懂:“这什么?”
阿盏没解释,把灯抱在怀里:“走吧。”
货车又开了三个时辰,又到了那片空白的地方。
这次阿盏没有停,他往前走。
一步。
两步。
十步。
二十步。
那些纹路又出现了,比上次更清晰,更密,震动得更明显。
他把灯点着,举起来。
光照亮了那些纹路。
是线路。
是密密麻麻的、像电路板一样的线路。
阿盏沿着线路往前走,轮仔在后面跟着,大气不敢出。
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面出现了一个东西。
很大。
很高。
像一堵墙,又像一座山,通体漆黑,表面有规律地起伏着。
阿盏举起灯,走近了,才看清——
那是一只眼睛。
不是活的眼睛,是画上去的眼睛,或者说是刻上去的眼睛,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
那只眼睛闭着。
阿盏站在它面前,灯的光照过去,那只眼睛被照得微微发亮。
他伸出手,碰了一下。
嗡——
整个世界都震了一下。
轮仔差点摔倒:“我操!”
阿盏没有动。
他的手贴在那只眼睛上,感觉到了里面的温度。
温的。
不是冰凉,是温的。
像活物的体温。
他想起糖姨的话。
“外面应该也有一个人,像我们一样,活着,忙着,累着,偶尔也歇一歇。”
阿盏抬头,看着那只闭着的眼睛。
“你是谁?”他轻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震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晓宇的量子设备搭好了。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在发抖。
“有信号了。”
陈默凑过来:“什么意思?”
“有东西在回应我们。”林晓宇指着波形,“这不是被动反射,这是主动信号。那个世界里,有人在跟我们说话。”
陈默盯着那些起伏的线条,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什么。
“说什么?”
林晓宇调了半天,最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图像。
是一只眼睛。
闭着的眼睛。
陈默愣住了。
林晓宇也愣住了。
那只眼睛,就那么闭着,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它动了。
眼皮微微颤了一下。
像要睁开。
但又没有睁开。
只是颤了那么一下,就又不动了。
林晓宇的声音在发抖:“它知道我们在。”
陈默看着那只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海风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带着海浪的声音,带着远处货轮的汽笛声。
他对着老7的方向,开口说话。
不是大声说,就是平常说话的那种声音。
“老伙计,我知道你在听。”
海浪声。
“你干了三年,没歇过一天,累了也正常。”
汽笛声。
“里头那些人,是你梦见的吧?三年,一天都没歇着,就做着这个梦。”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
“你要是还想歇着,就歇着。我不催你。”
他停了停。
“就是跟你说一声,外头也挺好的。海还是那个海,风还是那个风,工人们都念叨你,说老7什么时候起来,老周那孙子还想给你供碗饺子。”
林晓宇在旁边站着,不知道该干什么,就那么站着。
陈默说完了,把窗户关上。
“行了,干活。”
阿盏从那只眼睛前面退开,灯还在手里亮着。
轮仔在旁边问:“那是啥?那到底是啥?”
阿盏没回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灯罩上那些刻着的位置,在光里隐隐发亮。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轮仔,你车上能装多少人?”
轮仔愣了一下:“啊?我那破车,装个七八个顶天了,你要干嘛?”
阿盏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回去叫人。”
“叫谁?”
“所有人。”
五
第68小时。
老周冲进来的时候,陈默正在给老7擦机身。
就是用一块破抹布,沾了点水,一点一点地擦那些沾了灰的地方。
“老陈!总部的人到了!”
陈默没停手,继续擦。
“我说了,让他们等会儿。”
“等个屁!人家带着拖车来的,说要现场拆解,72小时到了,老7归他们了!”
陈默把抹布放下,站起来。
老7被他擦过的地方,干干净净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他拍了拍机身。
“老伙计,有人要带你走,你说怎么办?”
老7没应他。
当然不会应。
林晓宇跑过来,脸上全是汗:“陈师傅,他们要强行拆解,我拦不住——”
陈默点点头,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老7。
那只眼睛的图像,还留在屏幕上。
闭着的眼睛。
他想起刚才说话的时候,那只眼睛微微颤的那一下。
像听见了一样。
他笑了一下。
“等我会儿。”
阿盏站在城中心的广场上。
面前是密密麻麻的人。
糖姨来了,她的糖水铺今天第一次关门。卖早点的阿婆来了,蒸笼留在家里。那些天天蹲在巷子口下棋的老头儿来了,棋盘没带。满城跑的小孩来了,追着跑的那个最皮的,被他妈揪着耳朵拽过来。
轮仔开着货车跑了一夜,把消息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修灯的阿盏叫人,都去广场,都去,一个不落。”
没人问为什么。
反正震了那么多次,反正天裂了那么多回,反正大家都活得提心吊胆,总得有人站出来说点什么。
阿盏站在高处,手里捧着那盏灯。
灯亮着,照着他的脸。
他不太会说话,从小就笨。
师傅教他修灯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只会跟灯打交道,不会跟人打交道。
但现在他得说点什么。
“那个……”
底下的人看着他。
“那个,我去了边界。”
没人说话。
“边界那边,有东西。不是山,不是水,是别的。像是……像是壳。我们活在壳里头。”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壳外面,有眼睛。闭着的。我摸过了,温的。”
糖姨站在人群里,听着,什么话都没说。
“我觉得……我觉得那是个人。”
人群骚动了。
“壳外面有个人,我们在它心里头。”
“这世界,是它做的梦。”
一个老头喊:“你疯了!”
阿盏看着他,没反驳。
“也许吧。”
他举起手里的灯。
“但我这盏灯,我自己做的,灯罩上刻着我这些年修过的每一盏灯的位置。城东的,城西的,城南的,城北的,师傅教我的那盏,都在上面。”
他停了一下。
“如果这个世界是它的梦,那我修过的灯,也是它梦见的。我师傅教我的那些话,也是它听见的。糖姨煮的红豆沙,也是它尝过的。”
“它梦见我们,梦了三年。”
“一天都没醒过。”
人群安静下来。
阿盏把灯举得更高。
“刚才我又去了边界,那眼睛动了一下。它知道我们在。”
“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知道,它累了。它做了三年梦,累了。”
“它能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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