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老人的平房里很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
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板凳。床上铺着旧棉被，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个针线筐，筐里有一只没纳完的鞋底。
墙角堆着几袋大米，两箱方便面，一筐土豆。还有一个塑料桶，装着水。
“我儿子年前送的，”老人说，“说让我和他妈别出门，缺啥他送来。他送了三回，就再没来。”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堆东西。
“这些东西够我们吃两个月。现在……”
他没说下去。
赵红英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平房里黑漆漆的里屋。门关着，上面拴着一根铁链，链子上挂着一把锁。
“大娘她……”她开口。
老人抬起头看她。
“她早上还说话来着。”他说，“隔着门，说让我放她出去。我说不放。她就骂我，骂了半天，骂累了就不骂了。后来又砸门，砸得手都破了，我听见她在流血。再后来就不动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今天天气有点冷。
许亮站在门边，看着那把锁。锁是老式的，生着锈，锁梁上挂着干涸的血迹。
“她是我老伴。”老人说，“六十二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青筋暴着，关节粗大。
“六十二年，没红过脸。”
屋里很安静。
赵红英的眼泪流下来。她别过脸，用手背擦。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
“哭什么？”他说，“又不是你的事。”
赵红英没说话。
老人站起来，走到墙角的米袋旁边，从里面舀出一碗米。
“做饭吧。”他说，“吃饱了再说。”
三十四
赵红英做的饭。大米粥，煮土豆，一人一碗。
许亮端着碗，看着碗里的粥。粥很稀，米粒沉在底下，上面是清汤。土豆煮得烂了，夹不起来，只能用勺子挖着吃。
他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但热乎。
他已经两天没吃热乎的东西了。
老人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他一边吃一边看着那扇锁着的门。
“她年轻时候做饭好吃，”他说，“我那时候在矿上，一个月回来一趟，她就给我包饺子。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大，我一口气能吃五十个。”
他笑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后来她眼睛不行了，包不了饺子。我就学着自己包。包得不好，她说像猪食。但每次都吃完。”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去年她腿不行了，走不了路。我就背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趴在我背上，说，老东西，你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门。
“下辈子。”
他没再说话。
许亮喝完粥，把碗放在桌上。他看着那扇门，门后面很安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想，里面那个人，昨天晚上还在砸门，还在骂人。现在不动了。
是死了吗？
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他想起他妈。他妈那时候也在动，也在说话。后来他跑了，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那天沾上的血，在指甲缝里，干成褐色的细线。
三十五
吃完饭，老人说，你们睡会儿吧，我守着。
赵红英说，您也睡会儿。
老人摇头，说，我睡不着，这两天就没睡。
他坐在门边的板凳上，面对着那扇锁着的门。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菜刀，放在膝盖上。
许亮躺在床上。床是老人的床，被子有股旧棉花的味道，还有一股老人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味。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他听见赵红英在李建国那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咱们不能一直在这儿待着吧？”
李建国的声音：“明天再说。”
“我担心我闺女……”
“我知道。”
“她才八岁，她爷七十多了，要是……”
“我知道。”
沉默。
“你家里人呢？”赵红英问。
李建国很久没回答。
然后他说：“我老婆去年没了。癌。闺女在省会上大学，她妈没的时候她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寒假她说回来，不知道现在……”
他没说下去。
许亮睁开眼睛，看着房顶。房顶是木头的，横着几根梁，梁上挂着蜘蛛网。蜘蛛网很密，上面落满了灰，像挂了很久。
他想，他爸呢？
他爸在新疆，工地上。电话打不通了，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打不通了。
他想，他爸知道吗？他妈变成那样了，他爸知道吗？
他又想，他爸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闭上眼睛。
三十六
下午的时候，外面传来声音。
很远，但很清楚。是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然后是很多人在跑，脚步声乱糟糟的。然后是尖叫，很多人的尖叫。然后是安静。
老人握着菜刀，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看了很久，他走回来，坐下。
“远了。”他说。
许亮躺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赵红英蜷在墙角的椅子上，脸埋在膝盖里。
李建国站在窗户边，从糊着的报纸缝里往外看。
“有烟。”他说。
许亮坐起来，走到窗边，顺着那道缝往外看。
远处，大概隔着一两条街的地方，有黑烟升起来，浓的，滚滚的，在灰色的天空里翻卷。
“烧起来了。”李建国说。
他们看着那股烟，看了很久。
烟越升越高，越散越大，把半边天都遮暗了。
老人坐在板凳上，看着那扇锁着的门。门后面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
三十七
天黑下来。
老人点了根蜡烛，放在桌上。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我儿子家离这儿不远，”老人说，“走路二十分钟。他要是还活着，会来找我的。”
他看着蜡烛的火苗。
“他要是死了，我就去找他。”
赵红英抬起头，看着他。
“您……”
“我七十八了。”老人说，“活够了。就剩这一件事。”
他把菜刀放在桌上，刀锋映着烛光，亮了一下。
“我那孙女，在北京。我儿子说北京大，安全。但我看哪都一样。”
他看着赵红英。
“你有孩子？”
赵红英点头。
“多大了？”
“八岁。”
老人点点头。
“好好活着。”他说，“你活着，她就还有妈。”
赵红英的眼泪又流下来。
老人没再看她。他看着蜡烛的火苗，火苗跳动着，把他的脸照得一明一暗。
许亮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扇门。
门后面突然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爬。
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人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菜刀。李建国握住铁管。赵红英捂住嘴，不让自己出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爬到了门边。
然后停了。
许亮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的锁，看着锁梁上干涸的血迹。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隔着门板，听得清清楚楚。呼——吸——呼——吸——
老人的脸变了。他站在那儿，握着刀，看着门，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他张了张嘴，发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沙哑，颤抖，像一个字，又不像。
“翠——”
门后面的呼吸停了。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翠，是你吗？”
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老人又走了一步，手伸向那把锁。
李建国伸手拦住他。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我老伴。”他说。
李建国没松手。
“那是你老伴，但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刀的手。那只手在抖。
“我知道不是了。”
他退后一步，退回到板凳上，慢慢坐下。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就那么抖着。
门后面又开始呼吸了。
呼——吸——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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