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嘎吱嘎吱。
声音从他自己身上传来。但不再细微，不再可以忽略。每走一步，他的膝盖骨就发出一声清晰的摩擦声，像是砂纸在打磨粗糙的水泥墙面。他的脚踝也在响，脚掌落地时能感觉到骨头之间一种不正常的滑动感。
程见停下来。声音停了。他再走。声音又响起。
五楼到四楼的转角处，他看见了苏曼。
她坐在楼梯台阶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两腿之间。她的长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所有的表情。程见站在转角处，看着这个年轻女孩蜷缩成一团的身影，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然后苏曼抬起了头。
程见倒抽一口凉气。
她的脸色惨白得不像活人。眼睛下面的青黑色晕开了一大片，几乎占据了半张脸。嘴唇干裂，有血丝渗出来。她的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血丝，但那不是哭红的——那是某种东西从内部压迫眼球造成的充血。
“程哥。”苏曼说。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纸。每个字发出来都伴随着一种细微的、气若游丝的摩擦声。“程哥，你能听见吗？”
“听见什么？”程见问。但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骨头。”苏曼说，嘴角扯出一个凄惨的笑容。“骨头在响。周磊走了。他说我是怪物。他说我会传染他。他把我的东西全扔在楼道里，然后走了。程哥，我是怪物吗？”
程见在她身边坐下。楼道的声控灯在这时灭了，他们被黑暗笼罩。黑暗中只有苏曼粗重的喘息声和夹杂在其中的、细密的骨骼摩擦声。
“你不是怪物。”程见说，“这是一种病。”
“什么病？”
“我不知道。”程见诚实地说，“但总会知道的。总会有人研究出来的。”
苏曼笑了。那笑声在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凄凉。“程哥，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近总是梦到什么？”
“什么？”
“我梦到……我梦到我的骨头不是骨头。”苏曼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说梦话。“它们是一根一根的琴弦。有人在弹它们。那首曲子真好听啊，程哥，好听极了。比我听过的任何音乐都好听。但弹完之后，弦就断了。一根一根地断。啪。啪。啪。我在梦里听见那些声音，想叫叫不出来，想跑又跑不了。只能听着自己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断裂。”
程见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
“程哥，”苏曼忽然转向他，在黑暗中她呼出的气息拂在程见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甜腥味，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花瓣的气味。“你有没有觉得累？”
“什么？”
“累。疲累。浑身无力。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有时候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连呼吸都觉得累。我最近天天这样。”苏曼说，“我查过了。网上说这是抑郁症。但这不是抑郁症，程哥。这不是。这是……这是那些东西在吸收我们。”
“吸收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的骨髓里生长，它长得越大我就越累。它吃掉了我的力气，吃掉了我的快乐，吃掉了我对生活的所有念想。程哥，它不是病。它是一种……一种交易。”
“和什么的交易？”
苏曼没有回答。她又沉默了。
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是楼上有人下来了。一个男人提着一个大行李箱，脸色阴沉地经过他们身边。程认出来了，那是六楼的住户，那个他住了一年多只见过一次面的邻居——住在他对门的租户，一个四十来岁的单身汉，程见甚至不知道他姓什么。男人看了他们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一言不发地走了下去。行李箱撞击着台阶，发出咚咚的闷响。又一个试图逃离的人。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苏曼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楼梯拐角，轻声说，“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觉得别人会发病，而自己是安全的。周磊走的时候就是这样，他说他要离我远远的，他说我不能害他。但他的手腕也一直在响。他自己没注意到，但我听到了。程哥，你也听到了，对不对？我们都能听到别人骨头里的声音，只是我们假装听不到。”
程见想到了自己这几天在办公室里，听到老刘敲键盘时指骨发出的嘎吱声，听到赵明哲站起来时膝盖发出的断裂声，听到实习生伸懒腰时脊柱发出的挤压声。那些声音无处不在。每个人都带着它们行走、交谈、工作、吃饭、睡觉。每个人都假装它们不存在。
“是一种频率。”苏曼忽然说，“程哥，是一种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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