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虚舟在维度的夹缝中无声航行。
周围是破碎世界的坟墓,光怪陆离,死寂无声。
守站在船尾,握着骨篙的手,至今仍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不受控制地瞟向船头那个背影。
敬畏,恐惧,茫然,还有一丝病态的狂热,在他那颗活了无数纪元的心脏里,交织成一团乱麻。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为一位强者撑船。
他感觉自己是在为一个行走的,活生生的,宇宙末日,引路。
“主人。”
他终于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用一种近乎蚊蚋般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开口。
林夜没有回头。
他正拿着那枚从神魔之墓得到的,漆黑的斧刃碎片,在指尖抛来抛去。
“说。”
一个字,平淡,冰冷。
守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我们……我们真的要去‘巢穴’吗?”
他问出了这个,在他看来愚蠢至极,却又不得不问的问题。
“根据老朽所知,‘巢穴’是‘契约’的逻辑中枢,是所有清道夫的诞生之地。”
“那里,是‘秩序’的绝对领域。”
“任何‘混乱’的,‘异常’的存在,一旦靠近,就会被整个‘契约’的至高法则,进行降维打击……”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了,眼前这位,就是将“弑神楔”那个逻辑悖论都当糖豆吃下去的怪物。
跟他讲“法则”,跟他讲“降维打击”,本身就是一件,最不合逻辑的事情。
“你怕了?”
林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
一丝,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只蚂蚁挣扎的,玩味。
“不!不敢!”
守的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当场跪下。
“老朽的命,是主人的!主人让老朽去死,老朽绝不敢生!”
“只是……只是老朽担心,会拖累了主人的行程……”
林夜,终于转过了身。
他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光芒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守。
守感觉自己的灵魂,在那目光下,被剥得一丝不挂,所有卑微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你的担心,很多余。”
林夜说。
“因为你,连被我拖累的资格,都没有。”
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句话,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伤人。
却也,是血淋淋的,无法反驳的事实。
“是……老朽……多嘴了……”
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林夜没有再理会他。
他重新转过身,将那枚斧刃碎片,收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更加深邃,更加混乱的虚空。
他的脸上,那万年不变的,无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是一种,猎人闻到了猎物气息时,才会有的,专注。
“来了。”
他说。
“什么?”
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
前方,依旧是那片破碎的世界残骸,没有任何异常。
可就在他疑惑的下一秒。
嗡——
一声轻响。
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接,在他们的灵魂深处响起。
渡虚舟,猛地,停了下来。
不是守停下的。
而是这艘能无视一切空间风暴,穿梭于所有维度的太古奇物,被一股无法理解的,更上位的力量,强行地,从“航行”这个状态,拖拽进了“静止”这个概念里!
“怎么……回事?!”
守的脸色,瞬间大变!
他疯狂地催动手中的骨篙,试图重新启动渡虚舟。
可那根由维度行者脊骨制成的,能划开空间涟漪的骨篙,此刻,却变得像一根插在水泥里的木棍,纹丝不动!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不真实。
那些漂流的世界残骸,它们流动的速度,变得无比缓慢,最终,彻底凝固。
光,不再传播。
能量,不再流动。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静止的,诡异的画。
只有他们这艘船,和船上的两个人,还是“活”的。
一股源自生命最底层,比死亡还要纯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守的灵魂!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强行拖拽出水面的鱼,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致命!
“这是……‘绝对静止领域’!”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是‘契-契约’的……最高裁决手段之一!”
“完了……我们被发现了……我们被锁定了!”
他语无伦次地尖叫着,那颗活了无数纪元的心脏,几乎要当场爆裂。
林夜,依旧站在船头。
他看着这片,被强行“暂停”的世界,脸上,那丝专注,渐渐变成了,真正的,感兴趣。
“终于。”
“来了个,会喘气的。”
他自语了一句。
话音落下的瞬间。
在他们前方,那片静止的,凝固的虚空中。
一个身影,缓缓地,从“不存在”,走向了“存在”。
他不是撕裂空间出现的。
他更像是,从这幅静止画面的“背景板”里,一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完美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芒的,纯粹的,黑色战甲的骑士。
他的身形,与人类一般无二,却散发着,凌驾于所有神魔之上的,绝对的,冰冷的“秩序感”。
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面,光滑如镜的,漆黑的面甲。
那面甲,倒映不出任何东西。
仿佛,它所映照的,就是宇宙最真实的,名为“虚无”的本质。
他一出现。
周围那片被强行静止的世界,仿佛找到了自己的“君王”。
所有的法则,所有的概念,都在向他,无声地,臣服。
守,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只是张着嘴,瞳孔涣散,身体,本能地,因为那股无法抗拒的“秩序”威压,而一点一点地,跪倒在了甲板上。
他认识这副铠甲。
他在墟市最古老的,禁忌的典籍中,看到过关于它的,只言片语的描述。
“契约”的,第一执行官。
被赋予了,最高裁决权限的,最终兵器。
代号,“零”。
一个,本身就代表着“抹杀”与“归零”的,行走的天灾。
那个黑甲骑士,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守。
他那面光滑的,漆黑的面甲,从始至终,都只对着一个人。
林夜。
片刻后。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却又与之前那个清道夫傀儡,截然不同的,蕴含着“自我意志”的声音,响了起来。
“异常体,林夜。”
他像一个审判官,在宣读罪犯的名字。
“你,吞噬了‘逻辑奇点’。”
“你,污染了‘契约’的根基。”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最高亵渎。”
林夜看着他。
看着这个,终于不再是“傀儡”,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活物”的对手。
他脸上那无聊的表情,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了一个像样玩具的,纯粹的,愉悦。
“你的废话,也很多。”
他用对方刚才的开场白,回应道。
“动手吧。”
“让我看看,你这个‘正品’,比刚才那个‘残次品’,强在哪里。”
黑甲骑士,那面光滑的面甲,没有任何反应。
似乎,林夜的挑衅,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一柄,同样由纯粹的“抹杀”概念构成的,黑色的长枪,在他的手中,凝聚成型。
那长枪之上,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只是看着它,就让守感觉,自己的“存在记录”,正在被飞速地,一行一行地,删除。
“裁定结果。”
黑甲骑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宣读着,最终的判决。
“抹杀。”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动了。
他没有冲锋,也没有投掷。
他只是,将手中的黑色长枪,对着林夜的方向,轻轻地,递了出去。
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动作。
可就在他递出长枪的那一刹那。
时间,与空间,这两个概念,失去了意义。
那柄黑色的长枪,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林夜的胸前。
它无视了距离,无视了过程。
它只是,执行了一个,“结果”。
一个,“长枪,贯穿目标心脏”的,绝对的,不可更改的,“结果”!
守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两个,黑色的,代表着绝望的,点。
躲不开!
根本不可能躲开!
这不是攻击!
这是,直接在“结果”的层面上,书写命运!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存在,都感到绝望的,必杀的一击。
林夜,终于,笑了。
他笑得很开心。
像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能陪自己玩一场像样游戏的朋友。
“有点意思。”
他说。
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去抵挡。
也不是去闪避。
而是,迎着那柄,代表着“抹杀”与“终结”的,黑色长枪。
主动地,抓了上去。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慢。
但在那片,被静止的时空中。
他的手,却后发先至。
在那柄长枪,即将触碰到他胸膛的前一刹那。
精准地,握住了,那冰冷的,由纯粹的“概念”构成的,枪身!
滋——
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块落入烙铁的,细响。
黑甲骑士那万古不变的,递枪的动作,第一次,停滞了。
他那面光滑的,漆黑的面甲上,清晰地,倒映出了林夜那张,带着愉悦笑容的脸。
“抓到了。”
林夜说。
下一秒。
一股,比“抹杀”,比“归零”,更加霸道,更加不讲道理,更加源头的,“终结”意志。
顺着他的手掌,轰然爆发!
咔嚓!
那柄,由纯粹的“抹杀”概念构成的,坚不可摧的黑色长枪。
枪身之上,竟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蜘蛛网般的,裂痕!
黑甲骑士,那握着枪柄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颤。
他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细微的,无法理解的,波动。
“你……在……吞噬‘概念’?”
“不。”
林夜摇了摇头,纠正了他的说法。
他握着枪身的手,缓缓用力。
那上面的裂痕,开始飞速地,蔓延!
“我不是在吞噬。”
他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我只是在告诉你。”
“你所谓的‘抹杀’,所谓的‘归零’。”
“在我这里。”
“也只是,一道,味道还算不错的,开胃菜而已。”
轰——!!!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柄黑色的长枪,再也无法承受那股,来自更上位“终结”意志的侵蚀。
轰然,爆碎!
化作了亿万点,纯粹的,代表着“不存在”的,黑色光点,消散在了这片静止的时空之中。
那柄灌注了必杀信念的长枪,携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林夜眉心。
枪尖所指之处,空间都泛起涟漪,沉重的压迫感几乎要将林夜的骨头碾碎。
林夜却只是伸出了手。
他没有去格挡那锋锐的枪尖,也没有去触碰那坚实的枪身,他的五指径直抓向了枪尖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
然后,轻轻一握。
仿佛捏碎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声清脆的、类似玻璃崩裂的异响,突兀地回荡在战场上。
那柄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的黑色长枪,在距离林夜鼻尖不足半寸的地方,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金属尘埃,被风一吹,便散了。
毁灭性的力量,凭空蒸发。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黑甲骑士维持着前冲突刺的姿态,手臂僵在半空,头盔下的视线,死死盯着那只缓缓收回的、平平无奇的手掌。
林夜吹散了落在肩头的金属粉末,动作轻描淡写,像是在拂去一片落叶。
“好了。”
烟尘缓缓沉降,暴风骤雨般的交锋暂时停歇。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对面那名全身重铠的骑士撑着巨剑,胸膛剧烈起伏,头盔的缝隙里喷出灼热的白雾。他盔甲上那枚狮鹫印记,在尘埃中显得黯淡无光。
林夜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手腕,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他舔去唇角的血迹,铁锈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他终于抬起眼帘。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一口古井,吞噬了所有光线,映不出骑士戒备的身影。视线穿透冰冷的面甲,仿佛在审视一具没有生命的铁壳。
“热身结束。”
林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砸在骑士的心脏上。
话音未落,林夜的身影骤然虚化。他脚下坚硬的岩石地面,毫无征兆地向下塌陷,无数裂痕如蛛网般瞬间炸开,碎石迸溅。
骑士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甚至来不及转动僵硬的脖颈。
一个冰冷的声音,已然贴着他的耳后响起。
“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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