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朗声道。
“乃天工院墨家钜子墨离率众，参详古籍、体察农情所制，较之现有直辕犁，其辕弯曲，回转省力，一人一牛即可轻松驾驭，其犁评、犁建可调节深浅，深耕可达尺余！其犁壁可翻覆土垡，碎土更细，保墒更佳！据测算，使用此犁，效率可提升三成以上，深耕之地，亩产至少可增半石！”
“哗！”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三成效率！
亩产增半石，这对于视土地为根本的农耕帝国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几个出身农家的低阶官吏眼睛都亮了。
扶苏不等众人消化，又揭开第二块黑布。
一个由竹木制成、带有多个水斗和链条结构的筒状水车模型出现。
“此物，名‘高转筒车’！”扶苏指着模型，“利用水流或畜力驱动，可将低处之水，源源不断提至高处！尤其适用于关中塬上高地灌溉！一车之力，可抵十名壮丁日夜担水！若遇旱情，此物便是活命之源！”
他目光扫过赢傒。
“宗正，你府上那千亩塬上良田，今年若遇旱，可愿先用此物？还是继续让你那些佃农肩挑手提？”
赢傒老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扶苏冷笑一声，揭开第三块黑布。
这次是几件精密的青铜和硬木构件，明显是弩机的核心部件。
“此乃强弩机括改进部件！”
扶苏拿起一个带有更复杂齿轮和杠杆的弩机模型。
“由公输家传人公输磐改良！使用此新机括，上弦省力三成，射程可增五十步！击发更为迅捷！诸位将军，”
他看向蒙恬、王离等武将。
“若将此物配装于北疆劲弩，匈奴骑兵，还敢轻易靠近我秦军军阵百步之内否？”
蒙恬眼中精光爆射，激动地抱拳。
“陛下，若真如此，匈奴胡骑，将成我大秦弩下活靶！此乃国之利器！”
武将们无不振奋。
扶苏最后指向几个造型极其规整、刻着精细刻度的青铜方斗、尺子和砝码。
“此乃标准化度量衡模具，依据新定‘秦制’所铸，精度远超旧器！少府以此模具批量铸造标准量器衡器，分发郡县，可确保‘书同文，车同轨’之国策彻底贯彻！更可杜绝奸商、贪吏在度量上做手脚，盘剥百姓！亦可使天工院所制军械、农具之部件，尺寸统一，便于大规模制造、更换与维修！”
展示完毕，扶苏傲然立于殿中，睥睨四方。
那些巧夺天工的模型，无声地诉说着它们的价值和力量。
“宗正！诸公！”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看到了吗？这才叫‘器利’！它能活民于饥馑，它能强兵于疆场！它能兴百工之业，它能让朕的法令通行天下，如臂使指，这，不比尔等皓首穷经，空谈什么虚无缥缈的礼法仁德，强过万倍？”
他一甩袍袖，指向殿外。
“大秦需要的，是能让黔首吃饱穿暖的犁！是能引水抗旱的车！是能射杀胡虏的弩，是能统一度量、畅通物流的规矩！而不是你们口中那些束缚手脚、阻碍进取的所谓‘祖训成法’！”
“天工院，非但不是末业邪说，实乃富国强兵之基石，是朕手中，再造大秦盛世的神工之锤！”
扶苏的目光最后定格在面如死灰的赢傒身上。
“宗正，你方才忧国忧民的三点高论，在朕这些‘奇技淫巧’面前，可还站得住脚？嗯？”
赢傒眼前发黑，他身后的宗亲老臣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整个章台宫，一片死寂。
廷尉冯劫第一个反应过来，深深一躬到底。
“陛下圣明！天工之利，实乃社稷之福，臣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秦贺！”
蒙恬、王离、冯去疾以及醒悟过来的绝大多数大臣，齐声高呼，声震殿宇！
看向那些模型和匠师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炽热和敬畏。
赢傒等人，彻底被这汹涌的声浪和铁一般的事实淹没了。
他们那套理论，在扶苏展现的务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扶苏缓缓走回丹陛，重新坐回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椅。
他俯瞰着下方，看着那些心悦诚服或噤若寒蝉的臣子，看着那些闪烁着智慧光芒的器物模型。
他以一种近乎碾压的方式赢了，天工院的地位，将无人再敢质疑。
“天工院诸卿，擢升爵位，厚赐金帛，所研器物，由少府监全力督造，尽快推行试用，至于宗正…”
赢傒浑身一颤。
“念你年迈昏聩，受人蛊惑，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若再敢妄议国是，阻挠新政…”
扶苏的声音转寒。
“休怪朕不讲宗亲情面，退朝！”
“谢陛下隆恩…”
赢傒如蒙大赦，又羞又愧，在家人搀扶下，踉跄着退出大殿，背影无比狼狈。
朝臣们陆续退去，殿内只剩下扶苏和几名心腹。
蒙恬看着那些模型，依旧激动不已。
“陛下，此等神器，真乃天佑大秦！”
扶苏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掌控一切的笑意。
“天佑？不，蒙卿，这是人智，是朕要握在手中的力量，蓝田的剑，天工院的锤，朕的大秦，才刚刚开始。”
他目光投向殿外辽阔的天空，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在他眼底掠过。
天工院展现的力量，必然会引来各方的觊觎。
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快步走入，在扶苏近侍耳边低语几句。
近侍脸色微变，立刻上前，在扶苏身边低声禀报。
“陛下，墨家钜子墨离遣弟子急报，他们携部分筒车图纸自少府返天工院途中，于渭水畔遇袭，图纸未失，但有数名墨家弟子受伤，对方身手狠辣，不似寻常盗匪，一击即退，未留活口。”
扶苏眼中寒芒乍现。
“哦？这么快就忍不住了？看来，这咸阳城的水，比朕想的还要浑，查！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
朝堂之下，暗流已然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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