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朱允熥的贴身护卫赵烶,他脸上溅着血点,气息急促,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嘶哑:“泉州港外,咱们的两艘宝船……被烧了!”
轰!
朱允熥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那两艘船,是他力排众议,顶着户部“糜费国帑”的指责,亲自下令改装的武装商船,是他伸向海洋的第一只触手,如今却在自家门口化为两具焦黑的残骸。
半个时辰后,泉州港码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两艘曾经雄伟的宝船,此刻只剩下熏黑的龙骨,像两具巨大的肋骨插在浑浊的海水里,仍在冒着缕缕青烟。
几十具大明水师的尸体被捞上岸,整齐地排列在码头上,每一具都覆盖着白布。
朱允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身后,户部右侍郎唐铎一脸痛心疾首,却非为死去的将士,而是为沉没的宝船。
他躬身奏道:“殿下,此番损失已然惨重,海寇凶残,我大明水师不习海战。为今之计,当即刻下令,锁港三月,严查内奸,再图后计!海务实在糜费,不宜再轻动干戈了!”
“锁港?”朱允熥缓缓转身,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唐铎的脸,“贼人焚我船,杀我人,就在我大明的家门口扬长而去,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如何犁庭扫穴,血债血偿,却要闭门自守,当缩头乌龟吗?!”
他一把夺过唐铎刚拟好的奏折,看都未看,猛地掷在地上,声如寒铁:“我大明的疆域,不止是脚下这片土地,更是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深蓝!今日退一步,明日他们就敢踏上岸来!”
唐铎被这股凛然杀气骇得连退数步,呐呐不敢言。
当夜,皇太孙府邸密室,灯火通明。
“林道乾。”林九橹,这位曾经的海上枭雄,如今的大明水师统领,手指重重地点在海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岛——南澳岛。
“此人盘踞南澳,纠集亡命之徒上千,手下大小船只百余艘,行事狡诈狠毒,泉州港外之事,十有八九是他所为。”
苏幺娘,一身利落的工匠劲装,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她摊开一张结构图:“殿下,宝船虽大,但转向迟缓,若在狭窄航道被小股快船袭扰,极易陷入被动。此次敌寇必是用了引火之物,我们的船防火尚有不足。”
满身煞气的周满仓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殿下,末将请命,带三百精锐,驾快船直扑南澳,定要将那林道乾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朱允熥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的眼神在摇曳的烛火下显得异常锐利。
他没有看南澳,手指却点在了金门湾的位置。
“打,是一定要打的。但不是莽撞地冲上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密令,以‘护商巡洋’为名,从福州、漳州船坞急调十二艘改装完毕的武装宝船,于三日内,在金门湾外海集结。所有炮弹,火药,一律按最高规格配给。”
他看向林九橹:“九橹,你是帅。这次,我不给你具体的方略,我只要一个结果——全歼林道乾主力。”
他又转向苏幺娘:“幺娘,你负责技术。我要你在出征前,解决宝船火炮在颠簸海浪中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哪怕只是一个防水圈。”
最后,他看着周满仓:“满仓,你的任务最重。你是我的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插进敌人的心脏。”
一盘精心布置的杀局,在“护商巡洋”这块温和的幌子下,悄然展开。
舰队一路南下,旌旗蔽日。
行至澎湖列岛时,夜色渐深。
负责观星象的航海士吴明达急匆匆地闯入朱允熥的船舱,神色凝重:“殿下,北斗七星的位置,比海图标准位置,向南偏移了三度!”
朱允熥心中一动,立刻召来林九橹。
林九橹盯着吴明达在海图上标出的位置,结合潮汐图,脸色骤变:“这是林道乾惯用的伎俩!他熟悉此地洋流,善用‘子时火船突袭’。他会利用北流转向南流的瞬间,顺流释放火船,我军若按常规阵型停泊,将避无可避!”
“他要来,便让他来。”朱允熥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他以为我们是肥羊,却不知自己早已是网中之鱼。传令下去,布‘灯阵诱敌’!”
命令被迅速执行。
二十艘吃水极浅的小舟,每艘船尾都挂上三盏硕大的红灯笼,并用长索拖曳着巨大的浮木。
在夜色中,这支“船队”看起来与十二艘宝船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它们在林九橹的指挥下,缓缓驶向南屿的一处浅湾,那里暗礁密布,大船根本无法靠近。
而真正的十二艘武装宝船,则像幽灵一样,熄灭了所有灯火,隐匿在数里之外的黑暗中,侧舷炮窗悄然打开,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
苏幺娘则带着工匠们做着最后的检查。
他们给每一门“虎蹲炮”的炮闩都加固了新制的牛油皮革防水圈,确保即使巨浪拍击,火药室也不会渗入一滴海水。
更绝的是,她在每个炮口下方都加装了一条小小的黄铜导流槽,可以将涌上炮口的积水迅速排开,彻底杜绝了海水倒灌导致炸膛的风险。
三更天,海上起了浓雾,能见度不足百步。
“来了!”瞭望哨的声音充满了压抑的兴奋。
浓雾中,十二个巨大的黑影顺着洋流,悄无声息地漂了过来。
正是林道乾的火船,船头堆满了浸透了桐油的茅草和硫磺,只待一声令下,便点火冲向那片灯火通明的“宝船队”。
林道乾站在自己的旗舰上,望着那片模糊的灯笼,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明宝船被烈火吞噬,那些官军在火海中哀嚎的场景。
“再近些……再近些……”他喃喃自语。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就是现在!”林道乾猛地挥手。
可他等来的,不是自己手下点火的信号,而是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开炮!”
镇海号上,林九橹的命令旗重重挥下。
一瞬间,隐匿在黑暗中的宝船侧舷,十六个炮口同时喷射出橘红色的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铁弹,而是苏幺娘特制的开花火弹!
弹丸呼啸着划破夜空,带着尖锐的嘶鸣,精准地砸在最前方的几艘火船上。
弹丸落水的瞬间,内部的引信被触发,轰然炸开!
轰!轰!轰!
爆炸激起三丈多高的火浪,无数燃烧的碎片四散飞溅,瞬间引燃了火船上堆积如山的硫磺和油毡。
一艘火船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紧接着,连锁反应发生了!
火焰像瘟疫一样蔓延,一艘接一艘的火船被引爆,连环的爆炸声如同天雷滚滚,将整片海域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仿佛整片大海都在燃烧。
“怎么回事!”林道乾惊骇欲绝,他完全无法理解,对方的火炮为何能打得这么远,这么准!
海盗们更是吓破了胆,望着那如同炼狱般的景象,凄厉地尖叫起来:“龙王爷发怒了!是龙宫在发怒!”残存的理智被恐惧彻底吞噬,他们哭喊着,咒骂着,纷纷跳入冰冷的海水,试图逃离这片死亡之海。
然而,在火海与冰海之间,等待他们的只有溺毙一途,十不存一。
眼看大势已去,林道乾又惊又怒,当即调转船头,驾着一艘速度最快的广船,妄图遁入南澳的巢穴。
“想跑?”朱允熥立于镇海号舰首,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眼神却冷如万年玄冰。
黑暗的海水中,八道无声的影子如水鬼般潜行。
为首的阿潜,一个黝黑精瘦的疍家少年,他带着手下潜行三里,在遍布暗礁的海域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林道乾旗舰的船底。
他们掏出特制的铁索,死死缠住船舵的转轴和锚链,然后猛地一拉,用铁楔卡死。
正在拼命转舵的林道乾只觉得手中舵盘一紧,随即再也转不动分毫。
旗舰顿时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原地打转,失去了方向。
“投降免死——!放下武器!”周满仓立于一艘追击快船的船头,用流利的阿拉伯语大声呼喊。
这是海盗间的通用语。
一艘惊慌失措的海盗船似乎信以为真,缓缓靠了过来,船上的海盗正要扔下兵器。
突然,对方船舷边寒光一闪,一支淬毒的弩箭疾射而出,正中周满仓的右肩!
周满仓闷哼一声,身体剧震,鲜血瞬间染红了半边铠甲。
但他竟不退反进,左手从腰间抄起一个火油包,用牙咬开引信,怒吼着掷了出去。
火油包在对方船尾炸开,烈焰熊熊,海盗们惨叫着扑火,船只很快失控,一头撞上了暗礁,动弹不得。
周满仓这才单膝跪倒,忍痛拔出箭矢,脸上是狼一般的狠厉。
朱允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对身旁的赵烶淡淡说道:“记住了,海上无仁慈,胜者书史。”
赵烶浑身一震,这场炮火轰鸣、雷火洗海的夜战,彻底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他亲眼目睹了科技与谋略是如何碾压蛮勇的。
返航途中,赵烶彻夜未眠,写下了一封万言奏疏——《海防再议》。
他在奏疏中激昂陈词:“臣昔日只知陆地金汤,以为海无用武之地。今夜亲见殿下神威,方知炮火可覆千舟,巨舰能拓万里。海非死地,乃我大明之新边也!臣恳请,效仿卫所之制,设常备海防司,统辖舰船、通商、渔民、工坊四位一体,方能永保东南无虞!”
朱允熥接过奏疏,只在末尾批了十四个字:“准。以林九橹为东南海防司总兵,辖闽、粤、浙三省海务。”
捷报快马加鞭传回南京。
乾清宫内,年迈的朱元璋手持战报,沉默了许久许久,最终发出一声复杂的叹息:“咱这个孙儿,所图之事,远胜咱那几个儿子啊。”
东宫的角落里,锦衣卫指挥使黄俨向朱允熥密报:“殿下,燕王府又有异动。一封密信急召大将张玉入京,却被燕王妃徐妙云亲手截下。之前送往各地藩王、武将的七十二家书,如今又悄悄加了三封。”
朱允熥听着,目光却越过黄俨,望向遥远的南澳方向,那里是林道乾的老巢,也是他下一步的目标。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对海风诉说:“火,已经点起来了。风,也正起。接下来,该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西洋人,也见识一下大明的雷霆了。”
他的身后,海平线上,三艘刚刚俘获、挂着海盗旗的商舰,在苏幺娘手下工匠的连夜改造下,已经装上了缴获的火铳和小型佛郎机炮。
它们正调转船头,挂起一面崭新的“火”字旗,迎着朝阳,向北方缓缓驶去。
船头的炮口,仿佛还带着昨夜的余温。
战后清点,缴获颇丰。
周满仓捂着伤口,看着码头上停靠的数十艘大小不一的俘虏船只,眉头紧锁:“殿下,这些贼船,还有那些降卒,如何处置?总不能一直养着他们。”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那些修修补补就能再用的船只,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了一句:“满仓,你说,是大明船坞造船快,还是我们……抢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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