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那清脆的脚步声，仿佛每一下都踏在文武百官的心弦上。
刘三吾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愕与不解。
他身后的三十六名翰林，个个面如土色，他们引以为傲的经义文章，在皇孙朱允熥拿出的三样实物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双看透了无数人心的眼眸，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没有看殿下争辩的群臣，而是死死盯着那幅由王璒展开的《寰宇初图》。
图上，大明疆域居于中央，但其外，竟还有广袤到令人心悸的陆地与海洋。
那所谓的“非洲东岸”，平原千里，河流如织，竟真的如王璒所言，是一片未经开垦的“新中原”！
户部尚书郁新额头见了汗，他先前所言“民皆逃逸，田赋何来”，此刻听来就像个笑话。
若真有百万顷沃土，别说流民，就是有地的自耕农怕是都愿意拖家带口去闯一闯！
这已经不是赋税的问题，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巨大利益！
“荒谬！”兵部尚书唐铎终于忍不住，踏前一步，声色俱厉地怒斥道，“《寰宇初图》不过是几个出海之人的一面之词，岂能尽信！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此等沃土，无诏出海，擅自拓土殖民，此乃弥天大罪！今日皇孙可以，他日诸位藩王是否也可以？燕王在北平，宁王在九边，他们若也效仿，效仿皇孙这般，在海外自募兵马，自垦田亩，自收赋税，届时大明天下，岂不是要四分五裂，重蹈唐末藩镇割据之覆辙？”
这番话字字诛心，直指要害！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允熥身上。
这确实是“殖民三策”最致命的软肋。
祖制森严，藩王不得擅离封地，更遑论在海外建立自己的势力。
这已经不是经济问题，而是政治问题，是触及大明安危的红线！
刘三吾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他抚着长须，冷冷地看着朱允熥，看他如何应对这无可辩驳的诘难。
然而，朱允熥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微笑。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了唐铎身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唐尚书此言，真是问到了点子上。”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凌厉无比，“那么，本宫也想请教唐尚书，乃至诸位大人一个问题——靖难未起之时，是谁，给了燕王朱棣调动三卫兵马的权力？”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燕王朱棣！
靖难！
这是本朝最大的禁忌，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谁敢提及？
谁敢议论？
可皇孙朱允熥，就这么当着皇帝朱元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唐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官袍。
朱允熥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我大明祖制，给了燕王节制燕山左、中、右三卫的权力，却没能教会他何为忠君，何为臣节！祖制给了他兵权，却没能锁住他的野心！诸位大人今日忧心藩王效仿，忧心天下分裂，可见在诸位心中，我大明沿用了百年的祖制，已经不足以约束手握重兵的藩王了，不是吗？”
他向前一步，气势如山倾倒：“既然旧的制度已经出了问题，为何不能用新的制度去解决？唐尚书只看到了殖民会给藩王可乘之机，却没看到本宫的《殖民三策》里，如何从根源上杜绝这种可能！”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铿锵如铁：“本宫奏请，凡海外殖民之军户，不归地方都司，不归五军都督府，军籍直接隶属皇孙府，由东宫直管！凡海外开垦之田亩，田契文书由户部直接备案存档，勘测、划界、分发，皆由朝廷派员主持！凡海外通商、屯田、开矿之赋税，不入国库，不入地方，悉数归于内库，充盈陛下私帑！兵权、地权、财权，三权尽归于君，何裂之有？！”
“诸位大人，是相信那套已经差点酿成大祸的祖制，还是愿意相信本宫这套将所有权力都牢牢锁在陛下手中的新政？！”
寂静。
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唐铎面如死灰，踉跄着退了回去。
刘三吾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番话彻底浇灭，只剩下一缕青烟。
太狠了！
这一招釜底抽薪，不仅完美地回答了唐铎的诘难，更是反手将了所有藩王一军，同时，还把一块巨大的、无人能够拒绝的蛋糕，摆在了皇帝朱元璋的面前！
税归内库！
这四个字，比任何雄辩都更有力量。
国库的钱，皇帝用着要和大臣商议；内库的钱，那就是他自己的！
谁会嫌自己的钱多？
就在这僵持的顶点，一直侍立在侧的黄俨，迈着细碎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到朱允熥身边，呈上了一份刚刚由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朱允熥看也未看，直接递给了身旁的司礼监太监冯世禄，沉声道：“冯公公，念！”
冯世禄展开密报，只看了一眼，双手便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尖锐的嗓音高声念道：“泉州府密奏：市舶司船坞，遵殿下密令，合钢铁巨匠百人，已于昨日试铸全铁龙骨分段一节！其形如巨蟒，长三丈，重约八千斤，一体浇筑而成！据船匠林九橹测算，若以此为基，可造海船十数艘，每艘可载员两千，承重炮百门！”
如果说刚才的辩论是刀光剑影，那么这份密报，就是一记足以摧毁一切的重锤！
全铁龙骨！承重炮百门！
这个时代，最大的福船也不过载炮十余门，且船身木制，根本无法承受重炮齐射的后坐力。
而这艘只存在于图纸和密报中的巨舰，简直是匪夷所is所思的海上巨兽！
朱允熥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呆若木鸡的脸，最后定格在刘三吾身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学士，诸位大人。此舰若成，无需靠岸，便可以炮火覆盖一座城池。其航程可达两万里，足以横渡寰宇。现在，本宫想问问诸位，这样一件足以镇压国运的利器，我们是应该让它烂在图纸上，等着有朝一日佛郎机人开着它来敲打我大明国门，还是应该将它牢牢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去为大明开拓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是守着即将崩坏的礼乐，等着别人来打我们，还是拿起武器，去建立属于我大明自己的新秩序？”
满殿默然。
无人能答。
退朝的钟声响起，刘三吾失魂落魄地走出奉天殿，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赶到文华殿，想要求见太子朱标，却被告知太子染病，不见外臣。
这位三朝元老，大明文官的领袖，终于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崩溃，猛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竖子！竖子！以利诱君，以兵胁臣！国之将亡，必有妖孽！”他嘶吼着，声音中充满了绝望。
然而，他的怒吼，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第二日清晨，当百官再次立于奉天殿前时，一道石破天惊的圣旨由朱元璋亲口颁下。
《殖民三策》，定为“试行国策”！
即刻于六部之外，增设“海外经略院”，统筹海外一切事宜，品轶视同亲王。
以皇长孙朱允熥为“总制使”，总揽院务！
旨意宣读完毕，刘三吾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
他被门生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出宫门。
刺眼的阳光下，他看见数十名工匠正在宫墙外忙碌着，在黄俨的监督下，立起一块崭新的巨大石碑。
他眯起老眼，竭力看去，只见碑上铁画银钩，刻着一行大字——
“大明永乐四年，首设海疆都护府。”
永乐？！
刘三吾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仰起头，看着那湛蓝的天空，浑浊的老泪终于决堤而下，发出一声悲怆的长叹：“礼崩乐坏！礼崩乐坏，自此始矣！”
朝堂上的风暴，似乎随着这道圣旨的颁布而尘埃落定。
京城之内，无数人弹冠相庆，更多的人则在观望、在揣测。
海外经略院的衙门前车水马龙，无数想要在新政中分一杯羹的人挤破了头。
而作为这一切风暴中心的朱允熥，却出奇的安静。
他谢绝了所有人的庆贺与拜访，只将自己关在文华殿中，一连数日，翻阅着从泉州送来的各种图纸和报告。
朝堂上的胜利，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的星辰大海，才刚刚在他面前展开一角。
他很清楚，图纸上的巨舰，奏报里的沃土，朝堂上的权力，若不能变成真正的钢铁与粮食，最终都只是镜花水月。
那张宏伟的蓝图，不应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是夜，当整个京城都还沉浸在新政颁布的议论与狂欢中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趁着夜色，悄然驶出了正阳门。
车轮滚滚，没有惊动任何人，迅速汇入了南下的官道。
京城的喧嚣与荣光被远远抛在身后，夜色中，一道更深邃、更坚决的暗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奔向南方那片决定着大明未来的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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