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院秘室。烛火摇曳，映照着桌案上那根暗红色的、悬吊过钟槌的绳索，以及吴德手中那截染血的绳头。绳索编织手法极其独特，并非寻常的麻或丝，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坚韧异常的植物纤维。绳股并非简单的三股或四股绞合，而是以一种极其繁复的方式，层层叠套，最终在绳体表面形成一种类似“卍”字不断旋转的暗纹。
柳如眉坐在桌旁，素手纤纤，正用银针和镊子，极其小心地拆解着绳索的编织结构。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韩琦和沈砚（左臂吊着绷带，脸色苍白）分坐两侧，目光凝重。
“这编法……”柳如眉的眉头越蹙越紧，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我见过！”
“在哪？”韩琦和沈砚同时开口。
柳如眉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的银针，缓缓抬起自己的左手腕。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皓腕。腕上，戴着一串色泽温润、由七颗大小不一的蜜蜡珠子串成的手链。手链的串绳，赫然也是暗红色！编织手法虽不如悬钟红绳那般繁复，但绳股缠绕的核心结构、以及绳体表面那若隐若现的旋转“卍”字暗纹，竟与悬钟红绳如出一辙！
“这手链……”柳如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是我及笄那年……柳府管家柳福……亲自送来……说是……老夫人赏赐的……”
柳府！管家柳福！
韩琦和沈砚瞳孔骤然收缩！又是柳府！
“柳福……”韩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那个在柳府当了三十年管家，去年‘告老还乡’的柳福？”
“是他！”柳如眉肯定道，“这手链的绳子，是他亲手编的！当时他还说……这是南边传来的‘福寿结’，能保平安……”
“保平安？”沈砚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乍现，“用催命绳保平安？”
韩琦猛地站起身，负手踱步，眼神锐利如鹰隼：“王老汉……一个更夫……柳府管家……一根催命红绳……吴德被灭口……”他猛地停步，目光如电射向柳如眉，“王老汉……真的只是个更夫？”
柳如眉深吸一口气：“卑职……已查过王老汉的底细。明面上是更夫，但……枢密院丙字密档记载，他二十年前曾是禁军‘神卫营’的斥候！因伤退役后，被枢密院秘密吸纳，成为‘地网’暗桩！负责……监视司天监及周边区域！尤其是……夜间异常！”
枢密院暗桩！监视司天监！
韩琦眼中精光爆射！司天监！观星！制历！更重要的是……掌管着记录天象异变、甚至可能涉及“荧惑守心”这类军国机密星象的密档！王老汉这个暗桩，监视的恐怕不是普通异常，而是……可能接触星象密档的人！
“柳福……王老汉……红绳……”韩琦的声音砸落，“柳福用红绳传递灭口令！目标就是王老汉！因为他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听到了不该听的话！”
“吴德是执行者！他用调钟的手法杀人灭口！但他背后……是柳福！”沈砚接口，眼中杀意凛然，“柳福背后……是柳府！是张耆！”
张耆！枢密副使！柳党核心！柳如眉名义上的叔父！更是“天枢堂”在朝中最大的保护伞！
“抓柳福！”韩琦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活要见人！死……也要撬开他的嘴！”
汴京城外，西郊。一处名为“归云楼”的废弃酒肆，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覆盖的官道旁。酒肆早已破败不堪，门窗破损，屋顶塌陷了大半，在呼啸的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呻吟。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庭院，只有几根焦黑的梁柱刺向铅灰色的天空。
枢密院亲卫和皇城司精锐散开，无声地包围了这座废墟。弩箭上弦，刀锋出鞘，冰冷的杀气在风雪中弥漫。
韩琦、沈砚、柳如眉三人站在一处背风的断墙后。韩琦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截获的密信——信是用密语书写，但已被破译：“归云烬，旧事休。子时三刻，风满楼。”
“归云烬……指的就是这归云楼！‘旧事休’……是要彻底了结旧账！”韩琦眼神冰冷，“子时三刻……就是他们灭口最后知情人、销毁证据的时间！”
“柳福……一定在里面！”沈砚紧握刀柄，左臂的伤痛被凛冽的杀意压制，“还有……张耆要灭口的‘旧仆’！”
“行动！”韩琦低喝，“柳福要活的！其他人……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向着破败的酒肆猛扑而去！撞开腐朽的大门！冲入幽暗的厅堂！
“什么人？！”
“杀！”
“啊——！”
短促的怒喝！兵刃碰撞的脆响！凄厉的惨叫！瞬间打破了废墟的死寂！激烈的搏杀在厅堂、后院、残破的楼梯间爆发！
韩琦三人紧随而入。厅堂内一片狼藉，桌椅残骸遍地。几名蒙面黑衣人正与枢密院亲卫和皇城司高手缠斗！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柳福！”柳如眉眼尖，一眼看到后院天井处，一个穿着灰色棉袍、身形佝偻的老者，正被两名黑衣人护着，试图翻越后墙逃跑！正是柳府前管家柳福！
“哪里走！”沈砚眼中寒光一闪，不顾左臂伤势，身形如电，直扑后院！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凄厉的寒芒，直取柳福后心！
铛！
一名黑衣人悍不畏死，横刀格挡！火星迸溅！巨大的力量震得沈砚左臂伤口剧痛，身形微滞！另一名黑衣人趁机挥刀劈向沈砚脖颈！
“小心！”柳如眉娇叱一声，短匕出鞘，精准地刺入那黑衣人持刀的手腕！
噗嗤！
血光迸现！黑衣人惨嚎着弃刀后退！
沈砚趁机一脚踹翻挡路的黑衣人，长刀再次劈向已爬上墙头的柳福！
柳福惊恐回头，老脸扭曲！眼看刀锋及体！
突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众人脚下的地底深处炸开！
整个归云楼废墟！剧烈地摇晃起来！地面起伏！残存的墙壁、梁柱在恐怖的爆炸冲击波下瞬间崩塌、碎裂！巨大的烟尘混合着火光冲天而起！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碎石断木，向四周疯狂激射！
“炸药！”韩琦失声怒吼！一把将身边的柳如眉扑倒在地，用身体护住！
沈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墙头上的柳福在火光和烟尘中，被一块飞射的巨石狠狠砸中！瞬间化作一团爆开的血雾！尸骨无存！
爆炸的冲击波肆虐！烟尘弥漫！惨叫声、崩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片！当烟尘稍稍散去，整个归云楼废墟已彻底化为一片燃烧的瓦砾场！断壁残垣间，焦黑的尸体横七竖八，有黑衣杀手，也有来不及躲避的皇城司精锐！
“救人！快救人！”韩琦灰头土脸地从瓦砾中爬起，嘶声大吼！
柳如眉被韩琦护在身下，虽未受伤，但脸色煞白，看着眼前惨烈的景象，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悲痛。
沈砚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左臂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他死死盯着柳福消失的那片燃烧的废墟，眼中燃烧着愤怒和不甘的火焰！线索……又断了！被一场精心策划的爆炸，彻底埋葬！
就在这时！
“大人！有发现！”一名满脸烟灰的皇城司校尉，从一片尚未完全坍塌的墙角下，奋力拖出一具焦黑的尸体。尸体穿着黑衣，但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长的、被烧得变形的青铜匣子！匣子锁扣处已经融化，但匣盖被尸体死死护住，并未完全烧毁！
校尉用力掰开尸体焦黑的手臂，撬开青铜匣盖！
匣内，并非金银，而是一卷被烧焦了边缘、但主体尚存的羊皮纸！
韩琦、沈砚、柳如眉立刻围拢过去！
羊皮纸上，用朱砂绘制着一幅极其详细的建筑结构图！图上标注清晰——归云楼地下秘道分布图！秘道四通八达，连接着汴京城内多处重要地点！其中一条主秘道的尽头，赫然指向一个用醒目的红圈标注的地点——枢密院甲字库房外墙排水暗渠！
而在图纸的空白处，一行凌厉的朱砂批注，刺入每个人的眼帘：
“星图未尽，归云成烬。甲库墙外，荧惑再临！”
星图未尽？荧惑再临？！
韩琦猛地抬头，目光穿透燃烧的废墟和弥漫的烟尘！看到了库房深处，那卷被列为绝密的、记录着“癸卯荧惑”所有推演和后续调查的星图密档！
“调虎离山！”韩琦的声音，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怒火，“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归云楼！是枢密院！是甲字库！是那份……能要他们命的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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