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还搭在灶沿上,林二狗的手没松。火苗一跳,他眼皮跟着颤了下。
那口汤还在桌上,禁欲师太坐着没动,可呼吸已经不对了。她指尖掐着桌角,像在数脉搏,又像在压住什么要往上冒的东西。
林二狗清了清嗓子:“师太,这汤……还热乎着。”
声音不大,但满屋子人都听见了。
禁欲师太猛地抬头,眼神有点飘,像是刚从哪儿回过神来。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结果只吐出半口气。
“我……”她顿了顿,“方才说的那些话……”
月华赶紧接话:“师尊您什么都没说!就是喝了个汤,咱们还得赶路呢。”
可她越急,师太的脸就越红,红得不像练功走火,倒像被人当众掀了被子。
林二狗咧嘴一笑:“哎呀,汤能养神,也能勾魂。听说有人喝了碗面,梦见前生姻缘,醒来就把道袍换了婚服——您说是不?”
他说得轻巧,像在聊隔壁王婶家闺女嫁人,可话里带钩子。
禁欲师太身子一晃,手扶额头,低声喃:“二郎哥……麦田里的风……真暖啊……”
月霜当场瞪眼:“师尊!”
林二狗装作没听见,拿起锅铲敲了敲空锅:“铛!”一声脆响,把所有人吓一跳。
风信子缩在角落,斗篷帽子都快遮不住脸了,手里那块留影石贴在胸口,符纹闪得跟心跳似的。
林二狗眼角扫过去,不动声色地抬脚,在地上轻轻划了个圈。风灵根一震,一股温风贴着地面溜出去,绕过桌腿,直奔师太脚边。
那风不冷不热,偏偏吹得人心慌。
禁欲师太浑身一抖,手指突然松开桌角,慢慢抬起来,抚上了自己的发髻。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来时,眼里没了杀气,反倒透出点傻气。
“那年春社……你躲在柴房外头等我……”她喃喃道,“我还穿着绿裙子,你说我像田埂上的小花……”
月华伸手去摇她:“师尊!醒醒!那是幻觉!”
“别吵。”师太轻轻推开她,嘴角居然翘了下,“阿月今夜要去见情郎,不能迟了……你莫拦我。”
林二狗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搅汤。
风信子那边,留影石“咔”地一声,完成录制。
“哎哟!”林二狗忽然大喊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他指着门外:“你们看!那是不是玄机子宗主来了?还带着马三军?”
没人回头,但禁欲师太猛地睁开眼,慌张四顾。
这一动,正好脸朝向风信子的方向,神情迷醉,嘴唇微张,一句“二郎哥,我想你了”说得清清楚楚。
风信子手一抖,差点把留影石捏碎。
林二狗这才慢悠悠地说:“哦,我看错了,是卖豆腐的老李。”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禁欲师太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交叠的手,像是第一次发现它们会抖。她喉咙动了动,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我……我没……”她声音发虚。
“您啥都没干。”林二狗摆手,“就是吃了碗面,做了个梦。谁还没个梦啊?”
可这话越听越像讽刺。
月霜脸色铁青:“你这汤有问题!”
“问题?”林二狗瞪眼,“我这汤连盐都是新买的!不信你闻闻?”
他端起碗就要递过去,月霜立马后退两步。
“不必了!”她吼得脸都红了。
林二狗耸耸肩,把碗放回去,顺手用袖子擦了擦锅沿。其实那锅早就空了,他就是想找个动作撑场面。
禁欲师太坐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筋。她死死盯着桌面,仿佛那上面写着她的罪状。
“原来……”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原来心动是这种感觉。”
林二狗停下动作。
“我以为斩断七情六欲才是大道。”她抬起头,眼神竟有些清澈,“可刚才那一刻……我很开心。”
月华急道:“师尊!那是药效!不是真心!”
“怎么就不是真心?”林二狗插嘴,“梦里说的话,往往比平时真。平日装圣人,憋得自己都难受,图个啥?”
他指了指脑袋:“心在这儿,又不在经书里。”
禁欲师太怔住了。
风信子悄悄把留影石塞进怀里,摸了摸胸口,确认影像没丢。这一趟,值了。
林二狗转身去灶台拿水壶,背对着众人,嘴角扬了扬。他知道,这局赢定了。
可就在他拧壶盖的时候,禁欲师太突然站起来。
“我得走。”她说。
声音不大,但坚定。
月华赶紧扶她:“师尊,您现在不宜行动——”
“我不走,明天就更走不了。”她甩开手,脚步还有点虚,但方向很明确——门口。
林二狗回头看了眼,没拦。
风信子也站起身,准备溜。
可禁欲师太走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转过身,看向林二狗:“你早知道我会这样。”
林二狗摊手:“我哪知道?我又不是您肚里的蛔虫。”
“你看过那份江湖快讯。”她盯着他,“你还记得标题。”
林二狗挠头:“那玩意儿谁不看?八卦嘛,图一乐。”
“可你不只是图一乐。”她声音低下来,“你在逼我面对过去。”
屋里没人说话。
林二狗沉默几秒,叹了口气:“我不是逼您。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躲了几十年,也该歇歇了。”
禁欲师太眼眶忽然红了。
她没哭,也没骂,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座快要融化的冰山。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门口走。
月华和月霜急忙跟上。
门帘掀开,冷风灌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没回头。
林二狗看着她的背影,轻轻说了句:“师太,下次来,我给您煮碗甜汤。”
没人回应。
风信子最后一个出门,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林二狗正盯着那口空锅发呆。
他笑了笑,心想:这戏还没完。
街上已经亮起了灯笼,远处传来打更声。
禁欲师太走在前面,脚步越来越稳。
月华忍不住问:“师尊,咱们真要回宗门吗?”
她没答。
月霜又问:“您刚才是不是想起什么了?那个‘二郎哥’是谁?”
禁欲师太终于停下。
她望着街角一家关着门的小铺子,招牌上写着“如意裁缝”。
“他是镇上做衣裳的。”她轻声说,“十年前,他给我绣了一条绿裙子,说配我眼睛。”
月华愣住。
“后来我烧了那条裙子。”她继续说,“也忘了他名字。可今晚……我又看见了。”
她抬手摸了摸鬓角,风吹得她眯起眼。
“原来我一直记得。”
说完,她迈步往前走。
月华和月霜对视一眼,赶紧追上去。
巷子拐角,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风信子猫着腰钻进暗处,掏出留影石,咬破手指,在符纹上画了个启动印。
“轰”一下,影像投在墙上:禁欲师太红着脸呢喃“二郎哥”,手舞足蹈像在跳舞。
他咧嘴笑了。
“十万灵石起步,加急发售。”
另一边,食肆里。
林二狗把最后一块抹布叠好,挂在灶台边。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凉了。
他没喝,只是盯着门口发呆。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有人喊:“快去看!清月宗的师太在路上摔了一跤!”
另一个人说:“她嘴里一直念叨‘二郎哥别走’,脸红得像涂了胭脂!”
林二狗噗嗤笑出声。
他刚要举杯,忽然听见屋檐上传来“咚”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瓦片。
他抬头看了看,没动。
屋外风渐大,吹得灯笼晃荡。
一条灰布斗篷的一角,从屋檐边缘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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