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咚。冬咚。
那心跳声不像是敲鼓,倒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隔着时空对上了暗号。
我撑着膝盖,还没来得及从那种奇异的共鸣里缓过神,视界一黑,紧接着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北冥的风雪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那是尸体腐烂和活人身上洗不掉的馊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那里不再是滚烫的金甲,只有一件单薄破烂的麻布衣裳,底下是凡人脆弱的肋骨。
我回来了。
这里是苦州。
“呃……呃啊……”
脚边传来一阵似人非兽的低吼。
我低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子正趴在路边的枯树根上。
他瘦得像只没毛的猴子,肚皮却鼓胀得吓人,那是吃了观音土排不出去的症状。
此刻,他正用那几颗还没长齐的牙齿,死命地啃噬着一块硬得像铁一样的榆木树皮,满嘴是血,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呜咽。
那一瞬间,我几乎是本能地要把手伸进怀里。
我想掏出一枚灵果,哪怕只是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也能瞬间治好他的肚子,让他重新活蹦乱跳。
但我的手刚碰到冰凉的胸口,动作就僵住了。
我现在是阿玄。是个凡人。
我的须弥戒封了,灵力封了,就连那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血,只要漏出一滴,就能把这个脆弱的孩子烧成灰烬。
凡人阿玄,身上连半个铜板都没有。
那孩子察觉到了我的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大眼睛里没有半点孩童的天真,全是凶光。
他把那块沾血的树皮往怀里一缩,警惕地盯着我,像是怕我抢他的“口粮”。
我的手指死死抠进掌心的泥垢里,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左胸皮下,蚀瞳纹隐隐发烫,想要冲破那层凡俗的封印。
“憋回去。”
我在心里低吼。
如果现在动用一丝神力,哪怕只是为了救这一个孩子,那整个苦州的十万饥民,就永远没有真正站起来的机会。
我松开手,没再看那孩子,木然地迈开腿,跨过路中横卧的一具干尸,朝城东走去。
城东原本是个戏台子,现在塌了一半,倒成了这鬼地方唯一还算有人气儿的聚点。
还没走近,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竹杖敲击声。
“咄!咄!”
那声音在死寂的废墟里显得格外刺耳。
百十来个衣衫褴褛的饥民围在那里,大多是青壮,但一个个眼神呆滞,像是被抽了魂的木偶。
断碑之上,站着个瞎子。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腰板挺得比这城里任何一根旗杆都要直。
“昨儿个有人问我,既然这非天之约是圣人立的,为何咱们还是没饭吃?”
瞎子书生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手里那根青竹杖狠狠点在脚下的石头上,“要我说,这就是个笑话!”
“圣人高坐云端,当然不饿。他许你们立个誓,你们就信了?这誓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穿?”
底下的饥民开始骚动,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渐渐冒出了一股火。
不是希望的火,是怨恨的火。
瞎子侧耳听着动静,声音陡然拔高:“那所谓的‘心誓’,不过是给咱们脖子上又加了一道锁!他不给咱们活路,咱们何必守他的规矩?!”
“说得对!我去他妈的圣人!”
人群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猛地跳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非天碑拓片——那原本是这里的百姓供在灶头的神物。
“啪!”
拓片被狠狠摔在地上,那汉子还不解气,上去又踩了两脚,“老子今天要吃饭!谁给饭吃谁就是爹!”
“对!吃饭!我们要吃饭!”
人群炸了。
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绝望找到了宣泄口,瞬间变成了针对“信仰”的暴力。
我蹲在人群最后面的阴影里,像块不起眼的石头。
那瞎子叫墨言。
我听得出他话里的机锋。
他在用最极端的逻辑,去瓦解这些人心中最后一点敬畏。
没了敬畏,人确实会变得更疯狂,更有攻击性,但这在乱世,或许是另一种活法。
但我不能苟同。
人若是为了活着连脊梁都不要了,那活下来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我没出声反驳,只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我的目光越过激愤的人群,看向了那个瞎子的身后——那里有一条通往城中粮仓的小巷。
就在刚才混乱的当口,我注意到两个守卫正打着哈欠交接。
未时三刻,换岗会有半盏茶的空隙。
轰隆——!
入夜,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暴雨。
这雨水不是甘霖,是催命符。
苦州地势低洼,这雨一下,原本就没过脚踝的污水瞬间涨到了膝盖。
我没在城里避雨,而是趁着夜色摸出了城。
三十里外有个赵家庄,那是如今这地界上唯一还在敌军手里没被抢光的村子。
听说那里的军阀为了安抚马匹,存了一批喂牲口的霉粮。
这具凡人的身体真的很弱。
才走了十里地,我的腿肚子就开始转筋,肺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
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像是冰渣子。
但我没停。
那孩子啃树皮的眼神一直在我脑子里晃。
等摸到赵家庄马厩的时候,我已经成了个泥人。
两个看守正缩在草棚里喝酒赌钱,压根没注意那个从粪坑排污口爬进来的黑影。
我动作很轻,虽然没了法力,但杀人的技巧还在,潜行的本能还在。
但我没杀人。
凡人阿玄,不杀生。
我只扛了半袋子喂马的霉豆子。
大概五十斤重,放在以前,这就是一粒尘埃的重量,但现在压在我肩上,像是一座山。
回来的路更难走。
洪水漫了桥,我只能举着粮袋泅渡。
浑浊的河水里全是枯枝烂木,一根带刺的荆棘条顺着水流卷过来,狠狠抽在我的后背上。
“嘶——”
尖刺瞬间划穿了那层单薄的麻布,扎进肉里,然后被水流生生扯出一道口子。
血混着雨水流出来,又迅速被冲淡。
我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托着头顶的粮袋。
这袋子要是湿了,那就全完了。
好不容易爬上岸,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前面的林子里突然窜出几个黑影。
是溃兵。
这群人比土匪还狠,他们手里有刀,眼里有绿光。
“嘿,瞧瞧这只耗子背着什么好东西?”
为首的一个独眼龙舔了舔刀口,狞笑着逼近。
我没跑。背着五十斤粮,跑不过这群吃过人肉的野狼。
我把粮袋护在怀里,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用后背对着他们。
“松手!”
“砰!”
刀背狠狠砸在我的脊背上。
我闷哼一声,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但我那两只手像是铁铸的,死死扣进麻袋里,半点没松。
“妈的,是个疯子!”
又是几脚踹下来,每一脚都奔着要害去。
我感觉嘴里全是血腥味,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但我心里竟然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是圣人。
我的身体受过盘古开天的煞气,受过巫族焚骨的烈火,受过天道雷劫的洗礼。
但这几下凡人的拳脚,却让我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真实。
这就是凡人吗?
这就是为了活着必须忍受的痛吗?
或许是觉得没趣,又或许是看那袋子里漏出来的只是发黑的霉豆子,那几个溃兵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还往我身上吐了口唾沫。
我躺在泥水里,缓了足足半个时辰。
直到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我才挣扎着爬起来。
左胸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我拖着那条似乎断了的小腿,一步一挪地回到了苦州城外的难民村。
我把那袋霉豆子放在了昨天那个啃树皮的孩子所在的破屋门口。
没留名字,没敲门。
转身就走。
刚走出没几步,身后传来了开门声,紧接着是妇人的惊呼和孩子的哭声。
几个村民追了出来。
但我头也没回,佝偻着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翁,借着晨雾的遮掩,迅速钻进了废墟深处。
没人认出我是谁。
在这个人人都只顾着看脚下烂泥的世道,没人会抬头去看一个背影。
但我听到了那个瞎子的声音。
“愚善。”
墨言不知何时站在了巷口,那双灰白的眸子虽然看不见,却准确地对着我离开的方向。
他的竹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这种施舍,只会让他们更软弱。”
我没理他。
我躲进了一处塌了一半的桥洞里。
高烧来得很猛,像是有人在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自己在说胡话。
“救一个……就是一个……”
“这世道……不缺聪明人……缺傻子……”
一粒从那破麻袋缝里掉出来的霉米,顺着我的衣襟滚落下来,刚好沾到了我伤口流出的血。
奇迹发生了。
那粒本来已经发黑、发霉的死米,在沾到那滴血的瞬间,竟然像是喝饱了琼浆玉露,表皮迅速崩开。
一抹嫩绿的芽尖,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在这一片恶臭的淤泥里,在那冰冷的雨水冲刷下,它倔强地立在那里,绿得晃眼。
远处的巷口,墨言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手中的竹杖,侧过头,那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盲眼里,眉头微微蹙起,露出一丝困惑。
夜半,雨停了。
城东粮仓那边却炸了锅。
“怎么回事?!链子断了?!”
那个看守粮仓的小头目拎着马灯,看着地上那根有手腕粗的铁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铁链不是被锯断的,也不是被砍断的。
断口处全是血肉模糊的碎屑和骨渣。
那是被人……不,是被什么东西,用血肉之躯,在那粗糙的生铁上一遍又一遍地摩擦,直到把铁磨断,把自己的肉磨烂。
“疯了……真是饿疯了……”
小头目打了个寒颤,回头看向上司——那个占据此地的军阀头子。
军阀冷笑一声,把玩着手里的驳壳枪:“饿疯了?我看是有人不想活了。查!明天一早,给我抓个替死鬼出来示众!这城里的泥腿子,就是欠收拾!”
没人知道,此时此刻,在衙门后院那条腥臭的暗渠里,我已经伏了整整三个时辰。
那根铁链,确实是我磨断的。
用我的手腕,用我的骨头。
虽然没能把粮仓打开,但我给他们留了个“口子”。
凡人之躯,确实弱小。
但哪怕是再弱小的骨头,只要一直在磨,只要不停下,总能把那看起来坚不可摧的铁链磨断。
视界左下角,那个灰白的符印微微闪烁了一下。
【红尘劫·第二难·冤狱】
【倒计时:六个时辰】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笑。
这一劫,我替了。
我闭上眼,在污泥里调整着呼吸,静静等待着天亮后的抓捕。
那时候,我将不再是无名的阿玄。
我会是一个通敌卖国、窃取军粮的“罪人”,跪在那个被所有人唾弃的刑场上。
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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