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站的广播里，女声机械地播报着车次信息。
张利民拖着行李箱穿过拥挤的人流，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在他身上，温暖而不灼热。这是他第一次来北京，空气中飘着陌生的北方味道——干燥，带着一丝尘土的氣息。
张利民！这边！
叶梅站在出站口，白色连衣裙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衬得她肤色如雪。
她比张利民早到两周，已经安顿好了MOT项目事宜，专程来接他。
旅途顺利吗？
叶梅接过他的背包，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张利民顿时感到那种凉凉的触感。
还行。张利民笑了笑，目光扫过她晒得微红的脸颊。
你变黑了。
天天跑实验室，晒的。
叶梅皱了皱鼻子，这个孩子气的动作让张利民心头一暖。
走吧，先带你去宿舍。
清华园比张利民想象的还要美。古老的欧式建筑与现代教学楼交错，梧桐树荫下学子们匆匆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学术圣地的肃穆气息。
叶梅边走边介绍。
你的宿舍在紫荆公寓，单人间，运气不错。
宿舍比南京大学的临时住处好太多——约十五平米，单人床、书桌、衣柜一应俱全，还有独立的阳台。张利民放下行李，深吸一口气，这里将是他新生活的起点。
饿了吧？叶梅靠在门框上。
学校食堂这个点还开着，吃完我带你去见个人。
食堂的饭菜便宜又丰盛。
张利民狼吞虎咽地吃着宫保鸡丁，叶梅则小口啜饮着一碗紫菜蛋花汤。
见谁啊？张利民问。
我爸。叶梅放下勺子。
他正好来北京开会，听说你也来了，想见见你。
张利民差点被米饭呛到。
叶教授？见我？
叶文渊，计算机界的泰斗，要见他这个刚入学的博士生？
别紧张。叶梅笑了。
他听说你放弃了好几个offer选择了李教授，很好奇。
饭后，他们打车来到中关村附近的一家茶馆。包厢里，一位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正在泡茶，动作行云流水。看到他们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
爸，这是张利民。
叶梅介绍道：这是我父亲，叶文渊。
坐。叶教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低沉温和。
教授，他们的眼神呼吸都已经被学术塑造，精确严谨，雕梁画栋，让人想起某种复杂严密的结构。
张利民知道，自己的内在依然破碎一团，不堪示人，尤其是此时，你的一切暴露在如此高标地审视度量的目光中。
杨振宁直到晚年还保留着他大学的课堂笔记，那里面记载的不仅是知道，还有老师的思维方式和学术判断力，这才是一个人通向未来最要命的东西。这些东西能让一个学术分子真正屹立起来，哪怕他的内心曾经破碎一地，有着永远无法跨越的深渊。张利民胡乱地想着，目光在某种不确定的状态中游移。
尝尝这泡龙井。教授声音里充满了温度，就像这水中龙井。
张利民双手接过茶杯，茶水清澈透亮，香气扑鼻。他小心地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听说你是南京人？叶教授问。
是的，农村的。
农村孩子来清华读博，不容易。
叶教授又给他斟了一杯。
为什么选择李教授的实验室？
张利民放下茶杯。
李教授的研究方向——医疗人工智能，是我最感兴趣的领域。技术应该服务于人，而医疗是最直接的...
他谈起自己的理想，谈起那些因医疗资源匮乏而得不到及时救治的病人，谈起算法如何能改变这一现状。也想説説自己的VEEUP智能招聘软件，但那是个小儿科，于是将话题引向更专业的领域，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言辞也变得流畅自信。
叶教授静静听着，不时点头。
茶过三巡，他突然问：你认识一个叫杨芊芊的女孩吗？
这个名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张利民头上。
他手指一颤，茶水洒在桌布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爸！叶梅皱眉。
不是说好不提......
只是问问。叶教授神色不变，递给张利民一张纸巾。
她前段时间联系过我。
张利民擦着桌子，心跳如鼓。
她......说什么了？
说你在南京大学的成绩有水分，说你利用她的感情。叶教授直视张利民的眼睛。
还说你清楚她的钱是怎么来的。
包厢里静得可怕。张利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作响。杨芊芊竟然直接联系了叶教授？她到底想干什么？
爸，那些都是胡说的。
叶梅插嘴，杨芊芊就是个......
我知道她是什么人。叶教授打断女儿。
警方已经盯上她和她的舅舅很久了。
他转向张利民。
重要的是，你怎么看？
张利民深吸一口气。
叶教授，我承认杨芊芊资助过我考研，但我的每一分成绩都是真实的。至于她的钱......我后来才知道来源，就断绝了关系。
断绝了？叶教授挑眉。
那她为什么还追到北京来？
什么？张利民和叶梅同时惊呼。
叶教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是张利民在清华园门口的画面，拍摄于不到一小时前。
她派人跟踪我？张利民声音发颤。
不只是跟踪。叶教授叹了口气。
这女孩不简单，背后还有人。你手上的证据，打算怎么处理？
张利民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
猜的。叶教授微笑。
以你的性格，不会毫无准备就离开南京。
张利民犹豫片刻，最终点头。
我有她的一些.......犯罪记录。但举报的话，她至少会判十年。
所以你心软了？
我......张利民握紧拳头，我欠她的。
叶教授摇摇头。
感情债不能用包庇犯罪来还。他收起照片，这事你自己决定，但记住——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离开茶馆时，夕阳已经西沉。叶梅坚持送张利民回宿舍，两人并肩走在清华路上，各怀心事。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爸会提那些。
叶梅打破沉默。
没关系。张利民勉强笑笑。
你父亲说得对，我早该做决定了。
你打算举报她吗？
张利民望着远处渐渐亮起的路灯。
再给我点时间。
叶梅突然抓住他的手臂。
小心！
一辆自行车几乎擦着张利民飞驰而过。
这一抓让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叶梅的手温暖柔软，身上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张利民低头看她，发现她的睫毛在路灯下投下细密的阴影，微微颤动。
谢谢。他轻声说，却没有抽回手臂。
叶梅也没有松开手。他们就这样走回了宿舍楼下，夜风轻柔，梧桐叶沙沙作响。
明天我来接你去实验室。
告别时叶梅说：早点休息。
回到宿舍，张利民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照片上是他和叶梅刚才在宿舍楼下分别的画面，拍摄角度明显是从对面的树丛。下面附着一行字：
新生活开心吗？
张利民的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几秒，最终没有回拨。
他删掉彩信，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杨芊芊就在北京，或者至少派了人在监视他。这个认知让他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叶梅如约而至。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清爽干练。
睡得好吗？她问。
张利民摇摇头：做了个噩梦。
关于杨芊芊？
嗯。张利民没有详细描述那个梦——杨芊芊拿着刀，在一片血泊中对他笑。
李教授的实验室宽敞明亮，几个博士生各自忙碌。
见到张利民，李教授简单介绍了实验室的规矩和研究方向，然后把他交给一位高年级师兄带教。
你就是张利民？师兄推了推眼镜。
听说你图像识别算法很厉害，正好我们有个医疗影像项目缺人手。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充实。张利民每天泡在实验室，常常工作到深夜，回到宿舍，还要继续他的VEEUP智能招聘软件的制作。
他要用一堆代码和程序将时空堆满，包括他的梦境，人类可能在某一天，代码填满一切，战胜一切，包括那些挥之不去的地狱般的恐惧、凌迟极刑的情绪和所有无法逾越的深渊。
叶梅参与的MOT项目也很忙，但两人每周都会抽时间一起吃饭，偶尔周末去北京各处游玩。
一个月过去，张利民渐渐适应了新生活。杨芊芊的骚扰似乎停止了，没有新的照片或信息。他开始相信，也许她只是虚张声势。
一个周末，张利民和叶梅去了颐和园。
秋高气爽，昆明湖碧波荡漾，十七孔桥上游人如织。
他们租了条小船，叶梅坚持要自己划。
“闻到没有，是茉莉香。”
“嗯，茉莉仿佛拥有一种算法，它像精灵一样将人间，将整个天地紧紧地攥到自己手心中。将世界变成一个海。”
“在那片海里，碧波荡漾，水天一色。”
“人生是一种算法，只是这种算法要有茉莉的参与，否则人类将万劫不复。”
“是茉莉海的参与。”
张利民看着她因用力而泛红的脸颊，阳光下晶莹的汗珠，突然有种想要触碰的冲动。但他只是接过桨。
换我吧，你休息会儿。
回程的公交上，叶梅靠着窗户睡着了，头随着车身晃动，最终落在了张利民肩上。
他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醒她。
她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他的目光转向车外。
南京，山光水色，梧桐大道随时为人撑起一片天空。南京是沉浮在人间的一座城市，每个南京人都可以叫做市民或小市民。而北京不是，
北京哪怕一个出租车司机都大爷似的，活出了许多市民之外的东西。北京天广地深，天地总能向你的身体和内心注入点什么，让你耳大肠肥，牛B哄哄，一个人来到北京，很容易活成另一个自己。
正胡乱想着，张利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颐和园很美吧？没有照片，但足以让他浑身发冷。杨芊芊还在监视他们，而且跟到了颐和园。
第二天，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张利民回到宿舍，发现书桌上多了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枚精致的茉莉花瓣书签，正是他和叶梅在清华路上捡的那种。盒子里没有字条，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接下来的几周，类似的礼物陆续出现：一包叶梅最喜欢的茉莉花茶，出现在张利民的柜子里；一本叶梅提到想看的英文原版书，神秘地躺在他的床头；甚至是一条与叶梅同款的围巾，挂在他的衣柜中。
这些物品本身无害，甚至贴心，但背后的含义令人毛骨悚然——杨芊芊不仅监视他们，还渗透进了他的生活空间，对他的日常了如指掌。
张利民终于忍无可忍。
他拿出那个藏着杨芊芊犯罪证据的U盘，决定报警。却将电话打给叶梅。
面对重大抉择，他想听听叶梅的意见。
电话却无人接听。发微信，也没有回复。这种反常让他不安，直接打车去了MOT项目组。
叶梅的同学告诉他，叶梅一早就接到一个电话，急匆匆地出去了，说是有急事。
她说去哪了吗？张利民问。
好像是什么......茶楼？
室友回忆道：对了，她接电话时提到了父亲。
张利民立刻想到了叶教授。难道他也来北京了？他拨打叶教授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不安像滚雪球般扩大。
张利民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寻找，最终回到了自己的宿舍。推开门，他愣住了——书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上面用红笔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熟悉得刺眼。
信封里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杨芊芊面容憔悴，眼圈发红，但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
照片背面写着：
你以为逃得掉吗？游戏才刚开始。
更让张利民心惊的是，照片边缘有一只纤细的手腕，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他再熟悉不过的手表，叶梅的生日礼物，表盘上刻着她的名字缩写。
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北京本地号码。张利民颤抖着接起来。
张利民？一个低沉的男声。
想见叶梅的话，一个人来西郊废工厂。别报警，否则后果自负。
电话挂断了。张利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窗外，北京的夜幕缓缓降临，华灯初上，而他的世界正在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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