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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千劫从枢机院回来之后,独自站在天剑阁最高的那座崖石上,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崖下的演武场上,战剑堂的弟子们正在练习最基础的拔剑式。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次拔剑都带着极清越极利落的剑鸣,每一次收剑都极稳极沉,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凌无锋被软禁在木屋里之后,战剑堂的训练由白羽的师弟们轮流代管,但基础剑架的标准从未降低过半分——那是凌无锋用几十年时间刻进每一个战剑堂弟子骨头里的规矩。君千劫看着那群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凌无锋刚接任战剑堂堂主时的模样。那时候凌无锋还是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镇岳剑出手从不留余地,打遍天剑阁同辈无敌手。后来他下山游历,回来时带回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孩子,说是在凡间铁匠铺门口捡的,天赋极好,他要亲自教。那个孩子后来成了天剑阁最年轻的化神期剑修,也成了叶惊澜最想除掉的人。现在凌无锋被软禁在木屋里,那个孩子远在星罗海,叶惊澜坐在盟主的位置上调兵遣将,天剑阁不得不派弟子去替他打仗。这一切不过短短数十年,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
身后传来极轻极稳的脚步声。君千劫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整个天剑阁只有一个人的脚步能在崖石上踩得这么轻又这么稳。寒阙走到君千劫身旁,与他并肩而立。寒阙依旧穿着律剑堂那身极简极素的黑色剑袍,腰间悬着天罚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剑锋。
“沈鹤已经去点兵了。传剑堂出了三百弟子,外事堂江知秋那边也调了五十个擅长情报刺探的剑修随行。加上律剑堂的两百人,天剑阁这次总共出兵五百五十人。”寒阙说。他的语气极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但君千劫听得出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五百五十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恰好卡在一个“天剑阁已经尽力了,但主力未动”的分寸上。这是寒阙和沈鹤反复商量过的结果。
“战剑堂的人一个都不动。凌无锋还在软禁,但战剑堂三百弟子的训练一天都没停过。叶惊澜那边我让江知秋去应付——他是外事堂堂主,跟枢机院打交道是他的本行。叶惊澜要天剑阁全力出兵,江知秋会告诉他,天剑阁的主力需要留守本部,防止幽冥渊从葬道原方向偷袭九霄盟后方。这个理由叶惊澜没法反驳。”寒阙说。
君千劫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这个安排极精准极老辣——既不抗命,也不送死。五百五十人足够在枢机院面前交差,战剑堂的三百弟子才是天剑阁真正的剑锋。只要战剑堂还在,天剑阁的根基就不会动摇。“凌无锋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叶惊澜的软禁令还在,但看守他的亲卫已经换了好几批。最近换上去的那批人明显不如之前那些精明——属下查过,是君阁主上次在枢机院施压之后,叶惊澜被迫从青龙山抽调了一批人手回防,软禁室这边的守卫自然就松了。”寒阙极轻微地冷笑了一下,“叶惊澜现在最缺的就是人手。他的主力要打幽冥渊,后方要防星罗海,内部要压着玄机宗的不满,还要盯着天剑阁的动向。他分不出更多精力来对付一个已经被软禁的人。”
“不是他分不出精力。”君千劫缓缓开口,“是他从一开始就没把凌无锋放在眼里。叶惊澜这个人,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觉得凌无锋这把年纪,修为卡在大乘中期再难寸进,不值得他再多费心思。所以他才会把最精锐的亲卫从软禁室调走,换上那些刚入青龙使府邸不久的新人。他从来不知道凌无锋年轻时是怎么打遍战剑堂同辈无敌手的,因为他从来没把凌无锋当成过真正的对手——在他眼里凌无锋只是一个比他更早进入战剑堂的前辈,一个主动给他让路的过气堂主,一个在悬崖上把令牌交给徒弟后就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的老人。”
寒阙沉默了一瞬。他认识君千劫多年,极少听君千劫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一种极冷静极克制极锐利的审视,就像他在剑道上反复打磨了数十年的拔剑式,每一个字都极精准极致命地切入要害。“所以您才让凌无锋留守。”
“凌无锋被软禁了,但战剑堂还在。战剑堂三百弟子,每一个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只要他还在天剑阁,战剑堂的魂就不会散。叶惊澜以为软禁了一个人就能废掉战剑堂——他错得离谱。战剑堂的剑意从来不在某一个人的身上,在所有战剑堂弟子的剑锋上。这五百五十人去了幽冥渊,是为九霄盟尽忠。战剑堂留在天剑阁,是为天剑阁守根。”君千劫转过身,用一种极沉极稳极笃定的眼神看着寒阙,“叶惊澜的野心不止于幽冥渊。不管他这一仗是赢是输,九霄盟都将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天剑阁必须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该守的东西守好。”
寒阙点头,说他会在战剑堂外围加派律剑堂的暗哨,叶惊澜的亲卫虽然换了一批,但不能掉以轻心。凌无锋的木屋这边他会亲自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通知君阁主。
与此同时,天剑阁后山那间小木屋中,灶台上的粥还温着。凌无锋依旧被软禁在那间他守了大半辈子的木屋里,但此刻站在灶台前搅粥的不是他自己,而是韩肃。韩肃一边搅粥一边用一种极低极快的语速向凌无锋汇报——传剑堂出了三百人,律剑堂出了两百,外事堂调了五十,战剑堂一个没动。君阁主亲自下令,凌堂主留守天剑阁,负责本部防御。
凌无锋听完,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接过韩肃手里的勺子,继续搅粥。粥还是老味道,米粒熬得极烂,瘦肉丝切得极细,姜的分量恰到好处。那是他给星尘熬了十几年的粥,也是他给战剑堂每一个受伤弟子熬过的粥。他说他守在这里,战剑堂就还在。等星尘回来,推开这扇门,灶上的粥还热着。
韩肃用力点头,端起粥碗,朝君千劫所在的崖石方向走去。与此同时,铁壁堡的军帐中,叶惊澜正独自站在军事地图前。幽冥渊的地图在烛光下泛着极暗极冷的光泽,血屠的兵力部署、万毒窟的毒阵分布、清魂殿残部的活跃区域、血祭工坊被困的山谷位置——每一处都标了极详细的注解。他用了不知多少年将每一枚棋子推到它们该在的位置,现在棋局已经铺开,只待落子。他把最后一枚象征着青龙使府邸亲卫的红色图钉按在地图上标注着幽冥城的位置,极轻极淡极冷地笑了一下。这一仗,他要的不只是血屠的命——是整个幽冥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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