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腐骨沼泽的瘴毒与泥腥，如同浸透了骨髓的烙印，死死黏在身上，即使离开那片死地已经数日，依旧挥之不去。林宵和张铁混杂在一股由亡命徒、落魄散修、投机者以及纯粹走投无路者组成的浑浊洪流中，朝着镜州以北的落云坡艰难跋涉。
脚下的路从泥泞逐渐变成龟裂的黄土，空气也干燥起来，却依旧沉闷得让人窒息。那不是沼泽的湿闷，而是无数人汇聚的汗臭、尘土、劣质丹药气味、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发酵物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呕的浊流。
落云坡，名不副实。没有云霞，只有一片巨大的、被踩踏得寸草不生的黄褐色缓坡。坡下，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同迁徙的蚁群，一眼望不到边际。绝望的麻木、病态的狂热、歇斯底里的恐惧、以及孤注一掷的贪婪，各种情绪如同沸腾的毒液，在这片巨大的“牲口圈”里翻腾、碰撞，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混乱气息。
人声鼎沸，却又被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死死压制着，变成一片嗡嗡的、压抑的轰鸣。哭喊声、争吵声、伤者的呻吟、还有执法弟子冷酷的呵斥鞭打声，如同背景音里永不停止的杂音。
林宵和张铁被这股洪流裹挟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动。张铁的脸色比在沼泽时更加难看，青灰中透着死气，手臂上溃烂的伤口用脏污的布条紧紧裹着，散发出若有若无的腐臭。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林宵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如同拉破风箱的杂音。炼气三层的林宵，刚刚突破不久的气息还有些虚浮不稳，强行运转灵力支撑着两人，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识海深处那炼化残魂遗留的隐痛，在周遭混乱污浊的气息冲击下，也隐隐作祟。
【“卧槽！这么多人？！这得死多少啊！”】
【“主播撑住！敛息术！千万稳住气息！别被刷下去！”】
【“张铁叔这伤…再不处理怕是不行了…血色禁地还没进就得交代在路上…”】
【“打赏！【打赏：劣质回春散x1】！主播快给铁叔用上！吊住命！”】
【“【打赏：匿息符碎片x1（微弱效果）】！主播检测时用！千万藏好你那点金煞气！”】
光幕上的弹幕充满了焦虑和急迫。林宵咬着牙，意念一动，一小包散发着刺鼻草药味的灰绿色粉末和一张灵气黯淡、边缘破损的黄色符纸碎片出现在他手心。他迅速将药粉塞进张铁嘴里，又紧紧攥住那张符箓碎片。符纸入手微凉，里面残存的微弱灵力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这点匿息效果聊胜于无，但已是观众能提供的极限。
队伍像垂死的巨蟒，缓慢而痛苦地向前蠕动。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几声凄厉的惨叫。人群像受惊的羊群般猛地后退又涌上。
林宵踮起脚，透过攒动的人头缝隙望去。
只见缓坡的高处，临时搭建了几座简陋的石台。每个石台上都矗立着一根半人高的、散发着冰冷白光的玉柱。玉柱顶端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光芒流转的水晶球。几名身着各色宗门服饰、神情冷漠倨傲的修士端坐其后，如同庙宇里俯视众生的泥塑神像。
一个骨瘦如柴、气息衰败的散修被两名黄枫谷的执法弟子粗暴地拖到一座石台前。那散修满脸惊恐，拼命挣扎哀嚎：“仙师！仙师饶命！我有灵石！我有…”
“聒噪！”石台后，一名身着黄枫谷制式青袍、面容刻薄的筑基初期执事眼皮都没抬，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一名执法弟子狞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抓住那散修的脖子，如同拎小鸡般将他狠狠按向那根冰冷的玉柱！
嗡！
玉柱白光骤然大盛！顶端的水晶球爆发出刺目的光芒，瞬间将那散修完全笼罩！
“呃啊——！”散修发出非人的惨嚎，身体在白光中剧烈抽搐，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他本就微弱的气息在白光冲刷下如同风中残烛，疯狂摇曳、衰减！炼气一层…炼气一层都维持不住！跌落到凡俗！还在跌！
仅仅两息！
噗！
一声闷响！那散修的身体在白光中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和血肉，软软地瘫倒在地！眼耳口鼻中溢出黑红色的粘稠血液，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变得灰败如同枯树皮，再无半点声息。死了。被那检测光柱，活生生抽干了最后一点生命力！
“废物！连最低门槛都够不上！浪费资源！”那刻薄执事厌恶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下一个！”
冰冷的话语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排队者的心脏！人群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那具被瞬间抽干的尸体，如同最清晰的警告牌，矗立在通往“升仙”之路的起点。
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林宵！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那白光…那玉柱…那水晶球…它们不仅仅在检测修为，更像是在无情地榨取、审判！他的炼气三层，刚刚突破，气息虚浮不稳，识海还有暗伤…能撑过去吗？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掌心那张匿息符碎片几乎被他捏烂！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恐惧。张铁靠在他身上，身体也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死灰。
队伍继续向前，每一步都踩在死亡的边缘。终于，轮到了他们。
一名黄枫谷执法弟子粗暴地推了林宵一把：“磨蹭什么！滚上去！”
林宵一个趔趄，强忍着屈辱和恐惧，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张铁，踉跄着走到一座石台前。石台后，坐着的正是那名面容刻薄、刚刚宣布了死刑的黄枫谷执事。他眼皮微抬，浑浊冰冷的眼神如同刮骨钢刀，扫过林宵和张铁，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尤其在张铁那散发着腐臭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
“名字。”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林…林宵。”
“张…张铁。”张铁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修为。”
“炼气…三层。”林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炼气…二层…”张铁的声音更低。
“哼。”刻薄执事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目光如同毒蛇般盯住林宵，“炼气三层？气息虚浮，根基不稳，浊气缠身。垃圾。”他的目光又转向张铁，更加厌恶，“炼气二层？重伤濒死，污秽不堪。废物中的废物！”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滚过去！站好！别污了我的眼！”
屈辱如同火焰灼烧着林宵的神经，但他死死低着头，不敢有丝毫表露。他扶着张铁，走到那根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玉柱前。
嗡！
玉柱白光瞬间亮起！冰冷刺骨的光芒如同瀑布般当头浇下，将两人完全笼罩！
“呃！”林宵闷哼一声！一股强大而冰冷的力量瞬间侵入他的身体，蛮横地扫过他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如同无数根冰冷的探针，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刺穿、看透！
丹田内那刚刚凝聚、尚未稳固的炼气三层灵力瞬间被搅动，如同沸水般翻滚！虚浮的气息在白光冲刷下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溃散！识海深处那炼化残魂遗留的隐痛被这冰冷的力量瞬间引爆，如同无数钢针在脑中搅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主播！稳住！敛息术！全功率！”
“符！快用匿息符！”
“灵力！别让它探测到金煞气！藏起来！”
“想想韩立！想想活下去！”】
光幕上的弹幕疯狂刷屏，带着撕心裂肺的焦急！
林宵双目赤红，牙关紧咬，牙龈崩裂出血！他疯狂运转着《敛息术》！同时，掌心那张匿息符碎片被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激发！一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带着混乱气息的波动瞬间笼罩住他，试图干扰那白光的探测！他将丹田内那一丝微弱的金煞气息死死压缩在灵力最深处，如同藏起最后一点火星！
白光无情地冲刷着！他的气息在白光中剧烈起伏，如同狂风中的烛火，时而微弱到炼气二层边缘，时而又艰难地挣扎回炼气三层！汗水混合着血水（牙龈崩裂）从他额角滚滚而下！身体在白光中筛糠般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步上前面那个散修的后尘！
旁边的张铁更是不堪，在白光笼罩的瞬间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佝偻下去，七窍中再次渗出丝丝黑血，手臂伤口的腐臭味瞬间浓烈了数倍！他的气息如同断崖般暴跌，瞬间跌落到炼气一层，还在往下滑！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就在林宵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剧痛和白光彻底冲垮、张铁的气息即将彻底断绝的刹那——
嗡！
白光骤然熄灭！
玉柱顶端的水晶球光芒收敛，恢复了平静。
“炼气三层，根基虚浮，驳杂不纯。勉强够格。”刻薄执事冰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施舍般的厌恶。“炼气二层，油尽灯枯，污秽不堪。废物！不过…也算够上最低门槛了。拿去！”
两块巴掌大小、边缘粗糙、散发着劣质木头气味的黑色木牌，被那执事如同丢垃圾般扔到林宵和张铁脚下。
木牌入手冰冷沉重，正面刻着一个狰狞扭曲、仿佛滴着血的“禁”字，背面则是一个代表炮灰序列的冰冷编号。这就是他们的身份牌，通往血色禁地、成为探路炮灰的“门票”！
林宵浑身脱力，几乎站立不住，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喉咙撕裂般的疼痛。他颤抖着手，艰难地弯腰捡起那两块冰冷的黑色木牌，一块塞给几乎瘫软的张铁，一块死死攥在自己手里。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真实——他还活着。暂时。
他搀扶着只剩一口气的张铁，踉跄着想要离开石台，离开这令人窒息的检测点。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石台后，那名刻薄执事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旁边一个负责登记造册的弟子，用一种不大不小、却足以让附近所有人听清、带着森然寒意的声音吩咐道：
“都记录清楚！韩师叔有令，此次血色试炼，凡有异动者——无论内外门弟子，无论缘由——格杀勿论！其所属小队，连坐！”
“韩师叔有令…格杀勿论…连坐…”
冰冷的话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宣判，每一个字都带着万载玄冰的寒意，精准地、狠狠地凿进了林宵的耳膜！凿进了他刚刚因为“活下来”而升起一丝微弱温度的心脏！
轰！
一股比腐骨沼泽的瘴毒更冰冷、比检测光柱的死亡气息更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血液停止了流动，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捏爆！眼前的一切——攒动的人头、冷漠的执事、手中的黑色木牌——都在瞬间扭曲、模糊、被一片粘稠的、名为“韩立”的阴影彻底吞噬！
他攥着黑色木牌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指甲深深陷入粗糙的木纹里，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格杀勿论。
连坐。
血色禁地的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门后，不是缥缈的仙缘，而是尸山血海的地狱。而执掌这地狱入口、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阎罗…
是韩立。
林宵搀扶着张铁，如同两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向那片被临时划为“炮灰营”的巨大、肮脏、充斥着绝望和死亡气息的营地。他手中的黑色木牌，冰冷刺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
这哪里是升仙大会？这分明是通往炼狱的检票口！而他手中的黑色木牌，就是一张通往韩立审判台的、沾满鲜血的传票！
飞卢小说网 b.faloo.com 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优质火爆的连载小说尽在飞卢小说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