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野科技大厦内部,光洁如镜的米白色大理石地面,冰冷地映照着天花板上整齐排列的嵌入式LED灯带,散发出一种无菌手术室般的、拒人千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轻微臭氧味的恒定暖风,以及一种无形的、属于高效运转的现代职场的紧绷感。这里是秩序、规则和数字化的王国,每一寸空间都被精心设计过,以最大效率服务于资本的齿轮。
一串沾着灰尘和淡淡血痕的脚印,如同闯入无菌区的污点,突兀地印在这片光洁的地面上。脚印的主人——刘备,正沉默地行走在通往核心办公区域的走廊上。赤着的左脚每一次落下,都带来脚底与冰冷大理石接触的清晰凉意,以及一丝微不足道的粘滞感——那是尚未干涸的血迹。右臂上廉价西装袖子从肩膀撕裂至肘部,褴褛的布条下,急救人员匆忙缠绕的白色绷带包裹着小臂,丝丝缕缕的鲜红正顽强地从内部渗出,在白底上洇开刺目的印记,如同雪地里绽开的寒梅。新剪的短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几道飞溅的机油污渍和灰尘勾勒出他脸部冷硬的线条。他微微低着头,视线似乎落在脚下不断延伸的光洁地面,又似乎穿透了它,落在某个遥远而虚无的时空。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混杂着血腥、灰尘、机油以及地下铁浑浊气息的味道,与周围清新剂和咖啡香气构成的精致空气格格不入,形成一道无形的、令人屏息的隔离带。偶尔有抱着文件或端着咖啡杯匆匆走过的白领,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微顿,投来惊愕、探究或毫不掩饰的嫌恶目光,随即又像是躲避瘟疫般加快脚步绕开。
刘备对此置若罔闻。他的感官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隔膜包裹,外界的喧嚣、目光、气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只有手臂伤口处传来的、一阵阵尖锐而持续的灼痛,如同细密的钢针,不断刺穿着那层隔膜,将他强行拉回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拉回这个陌生而充满恶意的现实。每一次疼痛的袭来,都伴随着电梯井道里那令人心悸的黑暗、刺耳的金属断裂声、濒死的尖叫,以及…孙尚香最后那张泪流满面、写满惊恐的脸。这些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着他强行维持的平静表象。他只能更紧地抿住唇线,下颌绷得像一块冷硬的岩石,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去压制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暴戾和一种近乎虚无的漠然。
他需要一个地方,处理这身狼狈,以及手臂上不断提醒他“存在”的伤口。茶水间。孙尚香曾简短地告诉过他位置。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拐过两个转角。
走廊尽头,靠近巨大落地窗的区域,便是公司的开放式茶水间。空间宽敞明亮,设计现代。靠墙是一排锃亮的不锈钢全自动咖啡机、饮水机、制冰机,旁边立着两个双开门的大冰箱。中间区域摆放着几张高脚圆桌和舒适的皮质吧椅。此刻正是晨间繁忙时段,茶水间里人不少。几个妆容精致的女白领围在一台咖啡机前,一边等待机器研磨豆子发出“嗡嗡”的低鸣,一边压低声音兴奋地交谈着,手机屏幕在她们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指间频繁亮起。几个穿着程序员标配格子衫的年轻男人靠在吧台边,捧着马克杯,一边喝咖啡一边讨论着某个技术难题,键盘术语夹杂着英文缩写。空气里飘荡着浓郁的咖啡豆烘焙香气、牛奶的甜腻以及各种速溶饮品的味道。
当刘备的身影出现在茶水间入口时,时间仿佛被按下了短暂的暂停键。
嗡嗡的咖啡机低鸣、压低的谈笑声、技术讨论的术语…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闯入者身上。
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更深的探究和无法掩饰的嫌恶。
他那褴褛染血的西装袖子、刺目的绷带、赤裸沾尘的左脚、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地下铁浑浊的强烈异味,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这精致空间里精心维持的体面假象。
“天…这谁啊?”一个端着粉色马克杯的女白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用气声问旁边的同事,眉头紧紧皱起,手指嫌弃地掩住了鼻子。
“不知道…新来的保洁?也不能这么…”旁边的女孩话没说完,目光落在刘备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和那身撕裂的西装,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保洁不可能穿西装,哪怕是烂的。
“好臭…一股血腥味混着地铁味儿…”一个格子衫程序员低声嘟囔,端着咖啡杯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拉开了距离。
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毫不客气地在刘备身上来回扫射,试图解析这突兀闯入的“污点”来源。嫌恶如同实质的寒流,在温暖的茶水间里弥漫开来。
刘备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无视了所有投射过来的目光和空气中弥漫的无声排斥。他的目标明确——饮水机旁边那个不起眼的储物矮柜。孙尚香说过,里面备有基础的急救箱和一些员工可能需要的杂物。
他径直走过去,赤足踩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留下淡淡的灰色脚印。他在矮柜前停下,微微屈膝,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拉开了柜门。动作间,右臂撕裂的西装布料和渗血的绷带暴露无遗,引来身后一阵压抑的吸气声。
柜子里果然有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白色塑料急救箱。刘备将它取出,放在旁边干净的台面上。打开,里面整齐地摆放着碘伏棉球、无菌纱布、透气胶带、剪刀、几片独立包装的止痛药。他又翻找了一下,在柜子角落找到了一小瓶云南白药粉(显然某位员工自备的)和一包未开封的一次性湿巾。
他拿起那包湿巾,撕开包装,抽出一张带着淡淡酒精味的湿巾,开始沉默地擦拭左手上沾满的灰尘、油污和干涸的血迹。冰凉的触感暂时压下了手臂伤口灼热的痛感。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和目光都与他无关。湿巾很快变得污黑。他换了一张,继续擦拭。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茶水间诡异的寂静。旁边一台全自动咖啡机完成了它的工作,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被推了出来。刚才掩鼻的女白领犹豫了一下,还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避开刘备所在的位置,端起了自己的咖啡。她甚至不敢看他,低着头快步走回同伴身边,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那股气息污染。
“哎,你们看手机了吗?”另一个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打破了沉默,“科技园站那边出大事了!电梯坠落!有个超级猛的男的,徒手把电梯门给撕开了!跳下去救人!我的天,视频都刷爆了!”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格子衫程序员立刻附和,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太TM震撼了!那门看着就厚,他硬生生给掰弯了!跟撕纸一样!下面还有人悬在半空,他一只手就给拽上来了!手臂都划烂了全是血!真·猛男!”
“真的假的?徒手撕电梯门?太夸张了吧?”有人表示怀疑。
“千真万确!视频拍得清清楚楚!好几个角度!你看!”程序员把手机屏幕转向同伴,上面正在播放一段明显是手机拍摄、画面剧烈晃动的视频:一道身影在混乱中逆流而上,冲向紧闭的电梯门,双手插入门缝…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和那两扇门被强行掰开的震撼画面!然后是身影毫不犹豫地跃入黑暗井道的瞬间!
“卧槽!”围观的人发出一片惊呼,“这哥们儿…是终结者吗?”
“听说就在我们公司附近的地铁连廊!获救的好像还是咱们园区的人!”掩鼻的女白领也忘记了嫌恶,凑过来看视频,脸上满是震惊和后怕,“太可怕了…要是我们早上坐那部电梯…”
“等等…”一个眼尖的程序员突然死死盯住手机屏幕,视频正好定格在那个身影纵身跃入黑暗前的一个侧影。虽然画面模糊晃动,但那身深灰色的、被撕裂的西装袖子轮廓,那新剪的短发…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直直射向茶水间角落那个沉默擦拭着左手的男人!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手指颤抖地指向刘备的背影,“…衣…衣服…袖子…头发…还…还有赤脚…”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冷水,茶水间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的目光,带着比刚才强烈百倍的震惊、骇然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探究,再次聚焦到那个角落的背影上!
“是他?!”
“不可能吧?!那个徒手撕门的…在我们公司茶水间?”
“看衣服!看手臂!看绷带!还有脚!”
“我的天!他…他刚才就这么走进来了?!”
议论声再也无法压低,如同沸腾的水泡般在茶水间里翻滚。手机镜头再次被悄悄举起,对准了那个依旧背对着众人、沉默擦拭左手的男人。刚才的嫌恶被一种巨大的震撼和不可思议所取代,但其中又掺杂着更深的、对于“非人”力量的敬畏与恐惧。
刘备擦拭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些指向他的议论和手机镜头的窥探感,如同无数根细小的芒刺,穿透了他强行维持的隔膜。他清晰地听到了“徒手撕门”、“跳下去救人”、“手臂划烂”这些字眼。这些描述将他竭力想要遗忘、想要封存的井底经历,血淋淋地重新撕开,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股冰冷的烦躁感,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他猛地将手中已经脏污的湿巾团成一团,丢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那瓶云南白药粉,拧开红色的保险子瓶盖,又拿起碘伏棉球。他需要处理手臂的伤口,这持续的灼痛和失血的虚弱感正在干扰他。
就在他准备撕开碘伏棉球包装时——
“刘…刘备?”
一个带着迟疑、颤抖和巨大不确定的女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刘备的动作彻底停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孙尚香站在茶水间的入口处,距离他几步之遥。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被雨水打落揉碎的梨花。早上精心挽起的发髻已经彻底散乱,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汗湿的额角和脸颊。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皱巴巴的,肩膀上蹭着一大块明显的灰黑色污迹。她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线晕开,在眼下留下狼狈的黑色痕迹。她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另一只手臂的肘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像是寒风中的一片叶子。
她的目光,穿透茶水间里所有惊愕、探究的视线,如同两道饱含巨大冲击力的水流,直直地撞在刘备身上。那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复杂到极致的东西: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尚未退去,亲眼目睹他跳入深渊的惊悸仍在灵魂深处震颤,对他展现出的非人力量的强烈震撼与困惑,看到他手臂伤口和一身狼狈时无法抑制的心疼…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如同面对未知深渊般的茫然与恐惧。
“你…你的手…”她的声音破碎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视线死死地锁住他右臂上那刺目的绷带和渗出的鲜红,“…医生…医生怎么说?伤得重不重?”她往前踉跄了一步,似乎想靠近查看,但脚下虚浮,身体又是一晃。
茶水间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尚香和刘备之间。刚才的议论和震惊暂时被眼前这更富戏剧性的一幕所取代。孙经理…和这个徒手撕门的“超人”…认识?而且看起来关系匪浅?
刘备看着孙尚香那副失魂落魄、泪痕未干的狼狈模样,看着她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惊悸和担忧,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井道里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再次清晰地浮现。他沉默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拿着碘伏和药瓶的左手微微抬起,示意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无碍。处理一下即可。”
他的目光在孙尚香凌乱的衣服和肩膀的污迹上短暂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你…去整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命令。
孙尚香被他这近乎冷漠的回应和命令式的语气噎了一下。满腔的担忧和后怕像是撞上了一堵冰墙。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看着他手臂上刺目的红,一股莫名的委屈和怒火猛地窜了上来,压过了恐惧和虚弱。
“无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压抑不住的激动,在安静的茶水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什么叫无碍?!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电梯掉下去了!掉下去了啊!你就那么跳下去!万一…万一…”她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你手臂都这样了!还在流血!那是电梯门!是金属!是铁啊!你怎么敢…你怎么能…”她语无伦次,情绪濒临崩溃的边缘,仿佛要将刚才积压的所有恐惧和压力都宣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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