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孙尚香动了。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她深深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也稍稍压下了那灭顶的眩晕感。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刘备一眼。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脚，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音。如同一个在雷区行走的幽灵，每一步都带着极致的谨慎和无法言说的沉重。她绕开那个僵立在灯光孤岛中的身影，径直走向厨房的方向。
她的目标是饮水机，但她的目光，却在经过书桌旁时，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再次扫过桌面——扫过那几张散落的纸，扫过那团被揉捏得不成样子、却依旧顽固地摊开一角的纸团，扫过那力透纸背、充满铁血杀伐的墨迹，扫过那滴压在“尚香”二字之上的、如同污血般的墨点……
一股强烈的冲动，如同魔鬼的低语，在她心底疯狂叫嚣！
拿起来！看看！看看这个疯子…不，看看这个自称刘备的男人，到底在谋划着什么！看看那被揉皱的纸上，还隐藏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真相！
她的脚步，在饮水机前几寸的地方，如同被钉住般，硬生生地停了下来。
背对着她的刘备，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到了极致！攥着纸团的手背上，青筋如同虬结的树根般根根暴起！他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限，死死捕捉着身后那个女子最细微的动静！那停顿的脚步，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孙尚香站在饮水机前，背对着那个僵硬的帝王身影。厨房区域没有开灯，只有客厅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晕染过来，勾勒出她穿着睡裙的、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轮廓。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凝固的剪影，只有胸口在微微起伏。
几秒钟，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终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她没有看向刘备，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再次沉沉地落在了书桌之上，落在了那团刺目的、承载着滔天恨意和冰冷谋划的废纸上。
昏黄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唇色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显得异常苍白。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或犀利神采的杏眼，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被无形巨网攫住的、深沉的寒意。
她赤着脚，无声地向前迈了一步。
又一步。
冰凉的木地板透过脚心传来刺骨的寒意，却远不及她心头那万分之一。
她绕过了如同石雕般僵立的刘备，仿佛他只是一件碍事的家具。她的目标明确而唯一——那张被揉皱、被遗弃在冰冷灯光下的A4纸。
她在书桌前停下。距离那团纸，只有咫尺之遥。她甚至能闻到那上面未干的墨汁散发出的、带着铁锈般微腥的独特气味。
她伸出手。
指尖在昏黄的光晕下，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微微颤抖着，如同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花瓣。那颤抖细微却无法抑制，泄露了主人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
她的手指，带着冰凉的、细微的颤抖，极其缓慢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伸向了那团被揉捏得不成样子、边缘甚至有些撕裂的纸团。
一点，一点，靠近。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粗糙的纸面。
那一瞬间，刘备紧绷如弓弦的身体猛地一震！攥着另一个纸团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如同要破皮而出！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发出的咯吱声！但他依旧死死地钉在原地，如同被施了最恶毒的诅咒，连转动一下眼珠都做不到！只能任由那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孙尚香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决绝，终于触碰到了那团粗糙的、带着未干墨迹的纸。
指尖传来冰凉而略带韧性的触感。她纤细的手指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仿佛在确认某种不容逃避的真实。下一秒，她不再犹豫，指尖用力，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猛地将那团被蹂躏的纸从桌面上抓了起来！
纸张在她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甚至没有试图去将它展开、抚平，就这么紧紧地、用力地攥着它！仿佛攥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她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绷得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让她混乱如麻的思绪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够了。
不需要再看更多了。
那力透纸背的“剿灭江东”，那怨毒刻骨的“碧眼小儿”，那冰冷无情的“血债血偿”，还有…那个压在“尚香”二字之上的、如同污血般的墨点……
这些，已经足够了。
足够在她眼前撕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足够在她心中掀起一场毁灭性的海啸！足够将她这两天建立起来的、对这个男人所有或无奈或同情或微妙悸动的认知，彻底碾为齑粉！
他不是迷失在时空里的可怜虫。
他是带着千年不散的仇恨和帝王野心的…真正的刘备！
孙尚香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她的目光不再是震惊和茫然，而是淬了冰的利刃，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审视，越过书桌，越过那盏孤寂的台灯，直直地刺向那个依旧背对着她、如同山岳般沉默而僵硬的身影！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滚烫的砂纸磨过，干涩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握着那团废纸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
昏黄的灯光下，她苍白的脸和手中那团象征着滔天恨意与冰冷野心的废纸，形成了一幅诡异而令人心悸的画面。
空气凝固如铁。
沉重的死寂，如同巨大的磨盘，缓缓碾过客厅的每一寸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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