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热水…”刘备重复着,眼神里带着求知欲,“此二者…有何不同?”
“冷水就是凉的,热水是烫的!会烫伤!”孙尚香没好气地解释,走过去,避开地上的水渍(昨晚洗手液残留已被他笨拙地清理过,但痕迹还在),亲自示范了一下热水龙头,只打开一点点,让一股细小的温热水流流出,“喏,这个温度,碰一下试试?”
刘备带着十二分的小心,伸出指尖,极其迅速地在水流下点了一下,像被蜜蜂蛰了似的缩回手,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嘶…果然灼人!此乃沸汤之力!”他看向热水龙头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敬畏。
“行了行了,知道厉害就行,别乱玩。”孙尚香关掉水龙头,“出来吃早饭,然后…”她顿了顿,看着刘备洗得发白却依旧精神抖擞的脸,“…给你找点正事做,总不能一直在我这儿白吃白住。”
她转身走向厨房,心里盘算着怎么给这个“活化石”安排点力所能及又不至于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工作”。刘备则对着那已被他“征服”的水龙头又看了几眼,才跟着走出卫生间,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首战告捷,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步,却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让他那颗被挫败感包裹的心,重新注入了一点力量。
早餐依旧是简单的面包和牛奶。孙尚香特意把牛奶加热了,免得这位“古人”又喝出什么“冰镇毒药”的联想。刘备学着孙尚香的样子,笨拙地用塑料餐刀涂抹果酱,动作僵硬,面包片被他戳得坑坑洼洼,但神情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涂满草莓酱的面包,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微微眯了下眼。
孙尚香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拿起遥控器,习惯性地按开了电视。早间新闻的背景音乐和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客厅。她并非刻意要看,只是多年独居养成的、用声音填满寂静空间的习惯。
“据国家航天局最新消息,高分系列卫星传回的长江流域汛期高清监测图像显示,今年上游来水量较往年同期偏多,中下游各水利枢纽正科学调度,确保安全度汛……”
伴随着播音员清晰平稳的叙述,巨大的电视屏幕上,切换出了一幅色彩斑斓、线条清晰的卫星地图!蜿蜒曲折的蓝色脉络如同大地的血脉,从西向东,横贯整个画面!屏幕上清晰地标注着两个巨大的白色宋体字——【长江】!镜头缓缓拉近,卫星视角下的江面宽阔浩渺,江心洲清晰可见,两岸的城市轮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刘备正低头和那片涂得乱七八糟的面包较劲。电视的声音只是背景噪音。然而,当“长江”两个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他倏地抬起头!
当那幅巨大而清晰的卫星地图、那蜿蜒奔腾的蓝色巨龙、那两个无比熟悉的汉字【长江】猛地撞入他眼帘的瞬间——
时间,凝固了。
他手中那片涂满草莓酱的面包,“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红色的果酱在白瓷盘上溅开,如同点点刺目的血痕。
他脸上的专注和刚刚因“征服”水龙头而获得的一丝轻松,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血色,也在刹那间从他脸上褪尽,只余下一片骇人的惨白。他的眼睛,死死地、死死地钉在电视屏幕上,瞳孔急剧收缩,放大,再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剧痛、难以置信和一种跨越了漫长时空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长……江……”
一个破碎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出来的音节,从他剧烈颤抖的嘴唇间溢出。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悲怆。
“此水……此水!!”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无比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摇摇欲坠!他踉跄着向前冲了两步,手指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指向电视屏幕上那条清晰无比的蓝色巨龙,指尖抖得如同风中的枯叶!
“夫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如同受伤孤狼的哀嚎,猛地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和绝望,几乎要撕裂空气!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那条象征性的江水,仿佛要穿透这冰冷的屏幕,穿透这无情的千年时光,望见那江面上曾真实发生过的、让他肝肠寸断的一幕!
“此水隔我夫妻!!!仲谋奸贼!奸贼啊!!!”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的血肉!泪水,汹涌的、滚烫的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和克制,从他通红的眼眶中疯狂奔涌而出!顺着他刚毅却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的脸颊,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咚”的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极致的悲痛而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他双手死死地捂住脸,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呜咽和嚎啕,从他指缝间汹涌地倾泻出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被至亲背叛、被命运捉弄、被滔滔江水永远隔绝了挚爱的、千年不散的刻骨恨意和无尽悲凉!
“夫人……尚香……孤悔!孤悔啊!!!未能护你周全……竟让那奸贼……奸贼得逞……将你诓骗……永隔此水……永隔此水啊!!!”
他哭喊着,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仿佛要用这肉体的疼痛,来稍稍抵消那灵魂被撕裂的、无法言喻的剧痛!
整个客厅,瞬间被这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血泪交织的悲怆所淹没。电视里主持人依旧在平静地播报着防汛信息,那冷静的语调与眼前这撕心裂肺的痛哭形成了荒诞而残忍的对比。
孙尚香彻底僵在了原地。
她手中的遥控器“啪”地掉在地上,电池都摔了出来。她瞪大了眼睛,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看着那个在她印象中或狼狈、或固执、或强作镇定的男人,此刻像一座轰然崩塌的山岳,在她面前溃不成军,痛哭失声。
那哭声里的绝望和恨意,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浓烈,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她的耳膜,更狠狠撞击着她的心脏!她从未听过如此悲恸的哭声,那是一种失去了整个世界的、灵魂被生生剜走的痛!
“截江之恨”……昨夜他在昏迷中泣血控诉的这四个字,伴随着眼前这痛彻心扉的画面,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之前所有关于“疯子”、“骗子”的怀疑,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悲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看着刘备蜷缩在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额头抵着地板,泪水混合着额头磕出的微红,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那无助而绝望的背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孙尚香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她甚至不敢上前一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扰了这场跨越千年的、绝望的祭奠。
她只是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看着,听着。任由那悲怆的浪潮,将她彻底淹没。之前所有的犹豫、烦躁、怀疑,在这一刻,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震撼和…动摇所取代。
一整天,公寓里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刘备那场山崩地裂般的痛哭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孙尚香将他扶到沙发上后,他便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陷入了长久的昏睡。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身体时不时地惊悸般抽动一下,干裂的嘴唇间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破碎的音节里夹杂着“夫人”、“仲谋”、“江”这些字眼。
孙尚香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沉睡的身影,心乱如麻。白天那场痛哭带来的震撼余波仍在胸腔里激荡。理智告诉她,这太荒谬了,穿越?三国?刘备和孙尚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情感上,那个男人痛苦到扭曲的面容、那绝望到骨髓的嘶吼、那汹涌的泪水,都像烙印一样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太真了。真到无法用“表演”或“精神错乱”来解释。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暗礁,顽固地浮出水面:查!查清楚!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她需要证据,需要冰冷的、客观的、来自历史的证据,来验证或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谜团。她需要一点东西,来锚定自己几乎要被这惊涛骇浪冲垮的理智。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再次浸透了窗外的世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刘备依旧在沙发上沉睡,呼吸沉重而紊乱。
孙尚香抱着膝盖,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平板电脑幽蓝的光芒映亮了她苍白而凝重的脸。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搜索框里,缓缓地、一个键一个键地敲下了那几个字:
【三国孙夫人】
页面瞬间刷新,密密麻麻的条目涌现出来。她的心跳莫名地加速,指尖滑动屏幕,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标题。最终,她点开了一个看起来相对权威的在线历史百科词条。
屏幕的光照亮她专注而紧绷的眉眼。她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孙夫人】,名不详。东汉末年讨虏将军孙权之妹。
【赤壁之战后,孙权为巩固孙刘联盟,将妹嫁与刘备】。史载孙夫人【才捷刚猛,有诸兄之风】,身边常带侍婢百余人,皆执刀侍立,【刘备每入,心常凛凛】。
【建安十六年(公元211年),刘备率军入蜀(西征益州)。孙权闻讯,【以夫人骄豪,多将吴吏兵,纵横不法】,且【虑备得益州后羽翼丰满,不利江东】,【乃遣大船迎妹归吴】。
【孙夫人欲将刘备之子刘禅(后主)一同带回东吴】,幸得赵云、张飞勒兵截江,【方夺回阿斗】。史称【截江夺阿斗】。
孙夫人归吴后,【自此杳无音信】,与刘备再无相见。其结局史书未载,或云早卒,或云幽居。
冰冷的方块字,在幽蓝的屏幕光下,散发出一种残酷的、不容置疑的历史尘埃的气息。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孙尚香的心上。
【孙权闻备西征,遣舟船迎妹】…
【孙夫人欲将后主还吴】…
【赵云、张飞勒兵截江,方夺回阿斗】…
【截江夺阿斗】…
【自此杳无音信】…
这些词句,与她昨夜在医院听到的泣血控诉——“截江之恨!仲谋奸贼!遣舟船诓骗夫人归吴!夫人眼中含泪!欲携阿斗同去!”——竟然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疯话!不是臆想!
那个男人口中泣血控诉的背叛、阴谋、骨肉分离的惨剧,竟然是真真切切、被冰冷史书记载下来的事实!那场发生在长江之上的、改变了无数人命运的“截江之恨”,竟然是她这具身体在另一个时空里,亲身经历过的切肤之痛?!
一股寒意,从孙尚香的脚底板瞬间窜起,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平板电脑冰冷的金属边框硌着她的掌心,却远不及她此刻心中的冰冷。
她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那几行仿佛带着血腥味的文字。孙权遣船…夫人欲携阿斗…赵云张飞截江…杳无音信…
那个在客厅里沉睡的男人……那个对着长江卫星图痛哭失声的男人……他口中被“奸贼”孙权用计谋诓骗回去、从此天人永隔的“夫人”……难道……难道真的是……“我”?!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猛地噬咬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窒息!
“不…不可能…”孙尚香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这可怕的念头,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巧合…一定是巧合…或者…他看过史料…对!他一定是研究过这段历史的精神病人!他在扮演!他在自我代入!”
她拼命地给自己寻找着“科学”的解释,试图用理智的堤坝去阻挡那汹涌而来的、名为“宿命”的洪流。然而,那堤坝在史实与控诉的惊人吻合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她烦躁地关掉平板屏幕。卧室瞬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黑暗中,白天刘备指江痛哭的画面、史书上冰冷的文字,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疯狂旋转、交织、碰撞!那个男人的眼泪,那史书上的墨迹,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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