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竞赛的奖状寄到学校那天，刘老师在班会课上把它举得高高的。
“陈根生同学，全县一等奖！”她的南方口音带着雀跃，“这是咱们学校建校以来，第一次在市级联合竞赛里拿这么好的名次！”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赵伟拍得最响，李军却把头扭向窗外，嘴里嘟囔着“瞎猫碰上死耗子”。根生站在讲台上，接过那张烫金的奖状，手指触到硬挺的纸页时，突然想起娘纳鞋底的麻线——都是绷得紧紧的，藏着一股子韧劲。
“县教育局给了五十块奖金，”刘老师把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还有，市重点高中的老师来看过你的卷子，说你要是想去，他们可以破格录取。”
五十块。根生捏着信封，指节都在发颤。这相当于家里半年的嚼用，够给爹抓三副好药，够弟弟念完小学。他突然想起临走时，娘把药罐从灶台上挪开的样子——爹的腿疾又犯了，却总说“过阵子就好”。
周末回家，根生没先回自家土坯房，而是绕到村口的供销社。玻璃柜台后面，掌柜的正用算盘打得噼啪响。他指着最上层的药盒：“叔，那瓶虎骨酒多少钱？”
“那是正经同仁堂的，”掌柜的抬了抬眼皮，“十二块。”
根生咬了咬牙，从信封里数出十二块递过去。酒瓶子沉甸甸的，用红布裹着，他揣在怀里，像揣着团火。快到家时，远远看见娘在地里刨红薯，佝偻的背影在黄土地里缩成个黑点儿。
“娘！”他喊了一声，娘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见他手里的奖状，眼睛一下子亮了。
“得奖了？”娘接过奖状，用袖口擦了又擦，仿佛要把上面的金字擦亮些，“快给你爹看看去，他这几天总念叨你。”
土坯房里，爹正坐在炕沿上捶腿，看见根生进来，慌忙把瘸腿往炕里缩。根生把虎骨酒放在桌上：“爹，我给你买的，听说治腿疼管用。”
爹的脸一下子沉了：“你哪来的钱？是不是又去挖药了？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念书要紧……”
“这是竞赛奖金买的。”根生把奖状递过去，“我得了全县第一，教育局给了钱。”
爹捏着奖状的手在抖，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也没顾上推。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背都弓成了虾米，娘赶紧端过炕边的药罐，倒出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爹这病，拖不得。”根生看着那碗药，心里发堵，“剩下的钱，我想带爹去县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爹摆着手，把药碗往嘴边送，“老毛病了，喝几副草药就好。你那钱留着念书，听说市重点花销大……”
“爹！”根生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我要是连您的病都不管，念再多书有啥用？”
娘在旁边抹起了眼泪：“根生说得对，他爹，咱去看看吧。要是腿真的好利索了，我还能跟你去后山摘酸枣卖……”
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空药碗往炕桌上一放，碗底磕出个小豁口。“行，听根生的。”他看着根生，眼神里有愧疚，也有骄傲，“我这腿要是好了，就去给砖窑看场子，一天能挣五块呢。”
去县医院那天，根生特意借了赵伟的自行车。他骑着车，爹坐在后座，娘小跑着跟在旁边。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点疼，可根生蹬得很有劲，仿佛自行车后座载的不是爹的病腿，是全家人的指望。
医生检查完说，爹的腿是旧伤发炎，得住院输液。根生掏出剩下的奖金，刚好够交住院费。他在病房守了三天，给爹擦脸、喂饭，夜里就趴在床边睡。爹总说“你回去念书吧”，他却笑说“课本我都带来了”。
其实他没带课本，只带了那张奖状，压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时，他就摸出奖状来，借着走廊的灯光看。烫金的字在暗处发着微光，像黑夜里的星星。他想起刘老师说的市重点高中，想起那些穿着干净校服的学生，突然觉得，自己离那些光亮，又近了一步。
出院那天，爹的腿能慢慢走路了。根生骑着自行车，载着爹，娘坐在后面，手里提着空药罐。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的麦香，爹突然哼起了陕北的信天游，调子有点跑，却唱得敞亮。
路过供销社时，根生停下车，买了两斤水果糖。他剥了一颗塞进爹嘴里，又塞给娘一颗，自己也含了一颗。糖味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把药味都压下去了。
“等我去了市里，”根生踩着脚踏板，声音迎着风飘出去，“每个月都给家里寄钱，让爹再也不用喝草药，让娘再也不用熬夜纳鞋底！”
爹在后座笑，娘在后面哭，只有自行车的铃铛“叮铃铃”地响，像在为这个约定伴奏。根生蹬得更快了，路两旁的白杨树往后退去，像无数双挥舞的手，在为他送行。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或许还有更多的药罐要扛，但只要一家人的心齐，再难的坎，总能迈过去。就像爹的腿，只要好好治，总有伸直的那天；就像他的梦，只要好好追，总有实现的那天。
回到学校时，赵伟把一摞笔记递给他：“这是你落下的课，我都记下来了。”根生刚要说谢谢，他又从书包里掏出个饭盒，“我妈做的红烧肉，给你补补。”
根生打开饭盒，肉香混着眼泪的咸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忽然明白，这世上的光，不止在奖状上，在家人的笑脸上，在朋友的善意里，在那些哪怕微小却坚定的希望里，都藏着光。
他把饭盒里的红烧肉分给宿舍的人，李军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块。肉很香，根生吃得很慢，心里算着日子：离市重点高中的开学，还有三个月。这三个月，他得好好念书，还得去挖点黄芩，凑够去市里的路费。
窗外的树叶落光了，露出光秃秃的枝桠，却挡不住天上的太阳。根生摊开赵伟的笔记，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响里，藏着一个少年沉甸甸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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