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瘸子僵硬地坐在小马扎上，那只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还保持着去捡棋子的姿势，却停在了半空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漏风般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秦渊没有催促。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帽檐下的目光落在棋盘上，仿佛对孙瘸子剧烈的反应视而不见。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将一枚红“马”向前推进了一格，动作平稳，没有一丝烟火气。
跳马。
攻势，在无声中延续。
孙瘸子的眼球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秦渊。他试图从那张清瘦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是疯癫后的胡言乱语？还是……还是他真的知道了什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一个在里面关了十年，每天被药物和电击折磨的疯子，他能知道什么？他出来，只是一个意外！他认出自己，也只是一个巧合！
这个念头在孙瘸子的脑海中疯狂滋长，像一根救命稻草，被他死死抓住。他强迫自己相信这个理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缓缓收回颤抖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干裂的嘴唇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哦……哦，想起来了，是该我走了。”
他伸出手，想要去移动自己的棋子。可那只手，却抖得连一枚小小的“卒”都捏不稳，试了两次，棋子都从指缝间滑落。
“啪嗒。”
又是一声轻响。
秦渊依旧没有看他，只是将另一匹“马”也跳了出去，形成了“连环马”的攻杀之势。
棋盘上，杀机四伏。
棋盘外，汗如雨下。
豆大的冷汗从孙瘸子的额角渗出，顺着他脸颊上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他那件泛黄的白背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放弃了移动棋子，双手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金属假肢与地面接触的地方，传来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攀爬。
“小秦啊……”孙瘸子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你……你在里面，过得……还好吗？”
他在试探。
他在试图将话题拉回到安全的、无关紧要的嘘寒问暖上。
秦渊终于抬起了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依旧是空洞的，茫然的，带着精神病人特有的、与世界脱节的纯粹。
“不好。”秦渊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药很苦，电很难受。晚上总睡不着，能听到好多人哭。”
孙瘸子的心脏猛地一缩。
秦渊的目光重新落回棋盘，他拿起一枚“车”，横着平移了四格，直接压到了孙瘸子的兵线底。
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
孙瘸子的防线，在棋盘上，已经摇摇欲坠。
“孙叔。”秦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闲聊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我记得十年前，院里有个姓李的老头，总说自己会飞，后来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了。这事儿，您还有印象吗？”
来了！
孙瘸子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看似不经意的一问，才是真正的杀招！
李老头！
他当然记得！一个患有严重妄想症的老病人，在精神病院里，这样的悲剧并不少见。这件事本身，没有任何问题。
但秦渊问的，不是这件事！
他问的，是“十年前”！
他问的，是“非正常死亡”！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剥笋人，没有直接去触碰最核心的部分，而是从最外层、最无关紧要的地方，一层一层地，将你的伪装和防御，无情地剥开！
孙瘸子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咚咚”声。
他看到秦渊的手，又动了。
那只稳定得可怕的手，捏起一枚红“兵”，缓缓地，越过了楚河汉界。
“人啊……”
秦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像一座山，狠狠地压在了孙瘸子的心头。
“有时候，不是自己想跳的。”
轰！！！
孙瘸子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侥幸”的弦，应声绷断！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镇定、所有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从精神病院里走出来的恶鬼，他根本就没疯！他这十年，一直在看着，在听着，在记着！
“啊——！”
孙瘸子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从马扎上站了起来，身体剧烈地晃动，一把将面前的棋盘扫落在地！
“哗啦啦——”
红黑相间的棋子，混杂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撒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暴起，吓了周围所有人一跳。
“老孙！你干什么！”
“疯了你！好端端的下棋，发什么神经！”
几个原本在旁边闲聊的老头，都纷纷站了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但孙瘸子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
他一把抓住秦渊的手臂，那只枯瘦的手，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像一只铁钳，死死地箍住秦渊。
他将脸凑到秦渊面前，因为恐惧而极度扭曲的五官，显得狰狞无比。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哀求和警告的、带着哭腔的语气，飞快地说道：
“小秦！别问了！求求你，别再问了！”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你斗不过他们的！水太深了，会死人的！你斗不过的！”
他的唾沫星子，喷了秦渊一脸。
秦渊没有动，也没有擦。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孙瘸子，看着这个被恐惧彻底击溃的老人，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有些人，不干净！他们手眼通天，心比墨还黑！你现在出来了，就好好活着，离天南市远远的，永远别回来！听见没有！”
孙瘸子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所有他敢说的话，全都塞进秦渊的耳朵里。
“特别是……特别是那个苏……”
他猛地住了口！
那个“苏”字，就像一个最恶毒的诅咒，从他嘴里吐出来的瞬间，就抽干了他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仿佛光天化日之下，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在死死地盯着他。
他看到了周围那些老街坊们投来的、诧异和不解的目光。
他看到了秦渊那张依旧平静，却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脸。
恐惧，再次淹没了他。
他猛地松开秦渊的手，像是触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那条金属假肢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刺啦”声。
“不关我的事……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他语无伦次地嘟囔着，转身就跑。
他甚至顾不上去收拾散落一地的棋子和马扎，只是用那条完好的腿，一瘸一拐地，近乎是落荒而逃，仓皇地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公园里，恢复了片刻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渊的身上。
秦渊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同情的、或是鄙夷的目光。
他缓缓地蹲下身，将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一枚地，捡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捡起的，不是这些冰冷的木块，而是一些破碎的、属于过去的记忆碎片。
“苏……”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答案。
人证的线索，到此为止了。孙瘸子已经被吓破了胆，不可能再从他嘴里问出更多东西。而且，一个残疾老人的证词，在苏家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还需要物证。
一个能将苏家死死钉在耻辱柱上，无可辩驳的铁证！
秦渊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回破旧的棋盒里，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穿过公园里嬉笑的人群，穿过那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榕树，投向了不远处。
精神病院那条最阴暗、最肮脏的后巷。
帽檐的阴影，再次笼罩住他的脸，也遮住了他眼中，那如同万年寒冰般，彻骨的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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