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城的风总带着股子钻缝的刁钻,尤其在林家堡后山这条裂进地心的矿道里,更是成了精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林云低头钻进那黢黑洞口时,肩头鹤嘴锄的木柄已经被掌心汗渍浸得发滑,锄刃卷着的钝口在萤石微光里泛着死气——这破家伙跟着他在矿道里熬了三年,比族里那些旁系子弟的命还硬。
甫一入洞,混杂着腐朽岩屑、铁锈腥气的冷风就裹了上来,粗麻短褂根本挡不住这股阴寒,顺着领口袖口往皮肉里钻,激得他脊背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洞壁上嵌着的劣质萤石吝啬地吐着惨绿幽光,把嶙峋岩壁照得跟张牙舞爪的鬼怪似的,那些突起的石棱在视线边缘晃悠,倒像是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暗中抓挠。
脚下泥泞黏得像熬稠的米糊,草鞋踩进去就被死死吸住,每拔一步都带着“噗嗤”的闷响。这声音在死寂的矿道里格外刺耳,林云总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磨牙。空气里飘着的粉尘细得能钻进肺叶,每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子似的疼,吸进肚里半天暖不热,反倒把心口焐得那点活气都快浇灭了。
这就是末法时代的残酷。林家堡靠着这么个灵气稀薄到几乎枯竭的微型灵石矿苟延残喘,旁系子弟的血肉就是维持矿脉运转的燃料。林云往深处走时,瞥见洞壁上渗出的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萤石光泛着青黑,倒像是前人没流干的血。
作业面已经聚了十几个旁系子弟,个个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着,眼窝陷得能塞进去半块萤石。没人说话,只有鹤嘴锄砸在岩石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碎石滚落的沙沙声在矿道里撞来撞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绝望网。林云找了处相对平整的岩壁,放下锄头时手腕晃了晃——昨夜帮父亲擦身耗了半宿力气,此刻胳膊还带着酸麻。
他摸了摸岩壁,冰凉坚硬的石面泛着暗褐色,指腹蹭过之处能感觉到细密的凹痕,那是无数前人用锄头凿出来的印记。握紧锄柄时,木头上翘起的毛刺扎进掌心老茧,疼得很实在。这三年来,只有这种疼痛能让他确定自己还活着。
深吸一口气,粉尘呛得喉咙发痒,他猛地抡起锄头。
“铿!”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矿道里炸开,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几点火星在黑暗里跳了跳,刚要亮起来就灭了,跟从未存在过似的。反震力顺着锄柄爬上来,胳膊瞬间麻得像不属于自己,虎口疼得钻心。再看岩壁,只留了个浅白的印子,掉下来几块指甲盖大的碎石,滚到脚边就不动了。
林云咬了咬牙,唾沫混着嘴里的铁锈味往下咽。他知道这矿脉早就空了,能挖到黄豆大小的下品灵石碎片都算走了大运。可他不能停,父亲还躺在炕上等着灵砂续命,那点稀薄灵气是吊着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二下,第三下……汗水很快从额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沾满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后背的粗麻褂子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得像层薄冰,冷意顺着脊梁骨往骨髓里钻。腰眼的酸痛越来越重,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割,每次弯腰都能听见骨头缝里传来的“咯吱”声。
掌心的水泡早就磨破了,汗水浸进去,疼得火烧火燎。他瞥了眼脚边的石堆,半天下来才攒了handful碎石,连块像样的灵石渣都没有。旁边的林石突然“哎哟”一声,锄头掉在地上,捂着胳膊直咧嘴——大概是用力太猛闪了筋。没人敢吭声,更没人敢停下,只有王管事的鞭子在矿道入口晃悠的影子,比洞壁的鬼影还吓人。
不知过了多久,矿道深处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混着甲片摩擦的“哗啦”声,像块石头砸进死水潭。十几个旁系子弟的动作齐刷刷慢了半拍,锄头砸在岩壁上的声音都透着小心翼翼。
林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林峰的宝蓝色锦缎劲装在萤石光里泛着亮,领口银边绣着的云纹晃得人眼晕。他身后跟着的护卫王猛跟座黑铁塔似的,腰间青铜盒子里的灵砂时不时透出点金芒——那是旁系子弟们用命换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却跟路边石子差不多。
“啧啧,这不是我们林家最‘孝顺’的林云吗?”林峰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股子戏虐,“看这汗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给祖宗上供呢。”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声,没人敢笑,却也没人敢抬头。林云握紧锄头,指节泛白,锄刃再次砸在岩壁上,“铿”的一声比刚才更响,像是在跟谁赌气。
林峰脸上的笑淡了,踱着步子走到他跟前,那双镶金丝的厚底靴几乎踩到林云的草鞋。他俯身时,腰间玉佩晃了晃,温润的灵光扫过林云沾满黑灰的手背,像在炫耀什么。
“怎么不说话?”林峰的声音压得低了,却带着冰碴子往人耳朵里钻,“你那躺在炕上的老废物爹,今天还没咽气?也是奇了,半死不活地占着族里的药材,不如早点闭眼,省得碍眼。”
“轰!”
像是有团火猛地从心口炸开,顺着血管烧遍全身。林云眼前瞬间红了——父亲枯瘦的手指、咳嗽时染血的帕子、还有那双明明没了力气却总想着替他擦汗的手,此刻都在林峰那张笑脸上晃。他攥着锄柄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心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烧感,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烙铁。眼前的景象猛地扭曲起来,林峰华丽的衣袍在视线里变得透明,能看见他皮肤下流淌的暗红色气血,连腰间玉佩里游走的微弱灵气都看得清清楚楚。这诡异的景象只闪了一瞬,太阳穴就传来针扎似的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怎么?气傻了?”林峰见他晃了晃,嗤笑一声直起身,“跟你那废物爹一个德性,就知道装死。”他抬脚踢了踢林云脚边的碎石堆,“就这点破烂,也配领满额灵砂?”
王猛上前一步,打开青铜盒子时,灵砂的金芒在昏暗里格外刺眼。他粗黑的手指伸进林云挂在岩壁上的粗陶碗,一把捻走三分之一的灵砂,动作快得像抢。剩下的七八粒灵砂在碗底滚来滚去,看着更可怜了。
“第七矿道昨天塌了,”林峰拍了拍林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打一巴掌,“你不是有力气吗?去把碎石清干净。清不完,今天就别想吃饭。”
周围的抽气声更明显了,有人手里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第七矿道是矿洞最深处的鬼门关,岩层松得像酥饼,渗水把石头泡得发涨,昨天塌下来的碎石堆里还埋着两个没来得及拖出来的子弟。让去清理那里,跟送死没两样。
王猛把一把断了半截的矿镐塞进林云手里,镐头锈得发绿,掂量着比寻常矿镐沉了一倍。林云捏着冰冷的镐头,指腹蹭过生锈的断口,能感觉到尖锐的边缘。
林峰转身时,锦缎衣摆扫过岩壁,带起一阵粉尘。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镶金靴子踩在泥泞里的声音,像敲在每个人心上的锤子。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矿道里的人还僵着不敢动,只有萤石的绿光在岩壁上晃悠,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林云站在原地,握着那把沉重的矿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进泥泞里,晕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粗陶碗,那几粒灵砂在碗底闪着微弱的光,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子。
心口那股灼烧感还没散尽,混着矿洞的寒气,在骨头缝里来回窜。他想起父亲今早咳嗽时,抓着他手腕说的话:“云儿,别硬碰……”
喉结滚了滚,他捡起地上的矿镐,转身往第七矿道走去。那里的黑暗比别处更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洞口张着嘴,等着把人吞进去。镐头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矿道里传得很远,像是谁在黑暗里数着数,等着下一个祭品。
萤石的绿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忽明忽暗,看着像个被拉长的、挣扎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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