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房间里，气氛有点怪。
曹操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整理着自己的衣冠，那股要去干一票大买卖的兴奋劲儿，隔着三尺都能感觉到。
李彦则在安抚红雨。
这丫头显然还没从昨晚的血腥场面里缓过劲来，小脸煞白，抓着李彦的衣角不放，眼巴巴地看着他。
“公子，你们……又要出去吗？”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嗯，出去办点事。”李彦点了点头。
“还……还会杀人吗？”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曹操整理衣领的手停住了，透过铜镜，他的目光扫了过来，眼神里没什么情绪，但李彦知道，他在听。
李彦蹲下身，直视着红雨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我们去见的，是一个朋友。一个会帮助我们的朋友。我们不是去杀人，是去拉人入伙。”
他刻意加重了“朋友”和“入伙”这两个词。
红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抓着衣角的手还是没松开。
“听着，你就在客栈里待着，哪儿也别去。锁好门，有人敲门就说是我们，对上暗号再开。”李彦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她手里，“饿了就让店小二送点吃的上来。我们很快就回来。”
“暗号？”红雨愣了一下。
曹操在一旁接了腔，带着点戏谑的口吻：“天王盖地虎。”
红雨更懵了。
李彦面不改色地补充道：“宝塔镇河妖。”
看着红雨那一脸“你们在说什么鬼东西”的表情，李彦知道她记住了。这种没头没脑的话，反而最容易记。
安顿好红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客栈。
卫家庄在城东，离城中心不算远。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庄园，青砖高墙，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虽然比不上洛阳那些公卿府邸的气派，但在这陈留郡，绝对是头一份的豪宅。
门口的家丁看到两个陌生人走近，立刻警惕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站住！干什么的？”
曹操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谯郡曹操，有要事求见卫兹先生，还望通禀。”
“曹操？”
那两个家丁对视一眼，眼神瞬间就变了。一个是震惊，一个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佩服。
刺董的英雄，曹操！
通缉令贴满了大街小巷，这名字在陈留早就传遍了。
“您……您稍等！”一个家丁立刻转身，飞也似的跑进了庄园。
李彦看着这一幕，心里暗自点头。曹操这步棋走对了，直接报上大名。对于卫兹这种讲究侠义的人来说，“曹操”这两个字，就是最好的敲门砖。藏头露尾，反而落了下乘。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锦袍、面容儒雅的中年人，在大批家丁的簇拥下，快步从庄园里迎了出来。
此人，想必就是卫兹。
他看到曹操，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的激动和谨慎交织在一起，随即快走几步，对着曹操深深一揖。
“阁下，果真是刺杀董贼的曹孟德公吗？”
“正是在下。”曹操坦然回礼。
“壮士！真壮士也！”卫兹激动地抓住曹操的手，“快！里边请！里边请！”
他热情地将曹操和李彦迎入庄内，一直引到一处僻静雅致的书房。屏退左右后，卫兹才再次对曹操行了一个大礼。
“孟德公行此非常之事，名动天下，兹日夜盼望，恨不能相助一臂之力。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李彦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卫兹，看起来是个性情中人，但言语之间，滴水不漏。他只说佩服，只说幸会，却半个字没提实质性的帮助。
典型的地主老财，热情归热情，不见兔子不撒鹰。
曹操哈哈一笑，扶起卫兹：“卫公高义，操早有耳闻。今日冒昧来访，实有不情之请。”
“孟德公但说无妨！”卫兹说得豪爽。
曹操也不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操，欲起兵，讨伐国贼！”
六个字，掷地有声。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就从热情友善，变得凝重起来。
卫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看着曹操，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刺杀是一回事，那是个人英雄主义。起兵，那就是造反，是把整个家族的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豪赌。
“孟德公……此事，干系重大……”卫兹的语气，明显变得犹豫。
“操知此事艰难。”曹操上前一步，声音沉痛，“董卓废立，残害忠良，朝堂之上，豺狼当道！我等食汉禄者，若再坐视不理，与禽兽何异？操不才，愿振臂一呼，集天下义师，共赴国难！只是……”
他话锋只一转，叹了口气：“只是缺少粮草军资，大事难成啊！”
图穷匕见了。
卫兹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李彦知道，火候到了。这位金主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风险和收益，忠义和身家，在他脑子里打成了一团。
这时候，就需要临门一脚，给他一颗定心丸。
曹操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有再逼迫，而是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卷李彦写的竹简，双手递了过去。
“卫公，请看此物。”
卫兹疑惑地接过，展开竹简。
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滞。
他的目光从那篇慷慨激昂的檄文上扫过，最后死死地钉在了后面那份详细的起兵方略上。
招兵、屯田、联络、旗号……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了，逻辑缜密。
这已经不是一个莽夫的冲动，而是一个战略家的蓝图。
卫兹的脸色，由凝重，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片涨红的激动。他拿着竹简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曹操，又扫了一眼旁边那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显得高深莫测的年轻人。
“孟德公……此檄文，此方略……真乃神人手笔！”
曹操指了指身旁的李彦，微微一笑：“此我谋主，李彦，李明远。”
卫兹立刻转向李彦，郑重地长揖及地：“先生大才！兹，有眼不识泰山！”
李彦坦然受了他这一拜，平静地回了一礼。
卫兹直起身，再也没有半分犹豫，他将竹简按在胸口，对着曹操，用尽全身力气说道：
“孟德公有此雄心，又有先生这等王佐之才，何愁大事不成！”
“我卫家！愿倾尽家财，助公一臂之力！粮草、金帛，尽数由我供给！只求能为匡扶汉室，出一份力！”
成了。
李彦看着这一幕，心里毫无波澜。
历史的车轮，严丝合缝地，按照它应有的轨迹，滚了下去。
曹操的第一桶金，到手了。
接下来，就是用这笔钱，打造一面足以号令天下的旗帜。
一面假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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