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墙上的人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忽然,后院传来一阵磨刀的声音,霍霍作响。紧接着,他隐约听到有人在低声说话。
“绑上再杀,还是直接动手?”
“急什么!绑紧了再杀!缚而杀之,免得挣扎!”
李彦的眼神瞬间变了。
曹操和陈宫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
曹操手按剑柄,压低声音:“莫非是吕伯奢见财起意,要害我们?”
李彦没有回答,他知道,三国历史上那场最著名的误会,马上就要上演了。
“孟德!”陈宫猛地回头,声音都在发颤,“他们要杀我们!是真的!他们要把我们绑起来杀掉!”
先下手为强!这是他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匹夫安敢欺我!”陈宫怒吼一声,再也按捺不住。他“呛啷”一声抽出长剑,剑锋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怒火冲顶,转身便要冲向后堂,去杀个血流成河。
他的脚刚迈出一步,身体还未完全转过去。
“公台先生,剑下留人!”
一个平静的声音,不偏不倚地响起。
是李彦。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对着陈宫即将冲出去的背影,沉声喝止。
这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陈宫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他猛地回身,双目赤红,手中的长剑直指李彦,厉声喝道:“李明远!事到如今,你还想阻拦?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等束手就擒,任人宰割吗!”
李彦没有理会那指着自己的剑锋,他先是对着主位的曹操,郑重地拱了拱手,然后才转向陈宫,目光平静如水。
“公台先生息怒,曹公明鉴。”
他环视二人,语气沉稳:“二位只听到了‘缚而杀之’,可曾听到前半句,是为何事而杀?”
陈宫一愣:“还能为何事?”
“为了一顿饱饭。”李彦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看着曹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吕伯奢以曹公为父执辈的至交,又敬佩曹公刺董的义举,视您为当世英雄。如今英雄落难至此,他岂有不倾尽所有款待的道理?家中无好酒,他亲自骑驴去数里外的西村沽酒。家中无好菜,便只能宰杀早已缚好的肥猪,以作盛宴。”
李彦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笃定。
“他们口中的‘缚而杀之’,缚的是那头猪,杀的,也是那头猪。只因猪已缚好,故曰‘缚而杀之’。这本是好客的拳拳盛意,在二位听来,却成了索命的催命符。若先生这一剑出去,杀的不是图财害命的恶人,而是热情好客的无辜家仆。届时,误会铸成血案,恩将仇报,这骂名,曹公您背是不背?”
这番话,如同一瓢凉水,瞬间浇灭了陈宫心头的怒火。
他握着剑,站在那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看看一脸严肃的李彦,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曹操,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杀猪?
真的是杀猪?
就在这草堂之内,气氛尴尬而凝固的瞬间。
后院又传来了声音,是一个妇人的抱怨:“你们快点!血别洒得到处都是,这猪血正好灌血肠!”
……猪血。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陈宫的脸上。
他手中的长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真相大白。
没有阴谋,没有陷阱,只有一场天大的误会。
而制造这场误会的,是他们自己内心的猜忌和恐惧。
曹操缓缓地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他慢慢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李彦面前。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长剑,也没有去看面红耳赤的陈宫。
他的眼中,惊疑、审慎、杀机……所有的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不仅预言了磨刀声,预言了“缚而杀之”这句话。
他甚至连这其中的误会,连他们会如何反应,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不是在预言一个孤立的事件。
他是在预言人心。
曹操什么都没说,只是对着李彦,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头颅几乎垂到了腰间。
这个揖,拜的不是一个落魄士子,也不是一个偶遇的同乡。
而是在拜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不得不信服的可怕力量。
良久,曹操才缓缓直起身,他看着李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地问道:
“先生真乃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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