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点混着海棠的红影,飘飘荡荡,竟落在了江头镇的飞檐上。
镇上的老人总说,顾家大宅的琉璃瓦刚烧出来时,能映出半个镇子的人影。
早些年,顾家班子还在江湖上漂泊,戏箱里装着的不只有戏本,还有六十四张傩面——有青面红唇,眼缝垂着蛛丝状银线,鬓角插着半截断簪的“离魂仙娘”、嘴角叼着半枚铜钱,白面青须,额心还有一道血痕状裂纹的“撞命赌徒”。
有笑纹如海纳百川,两颊有酒窝状凹点,金面长髯的“四海宾朋”、垂眉带笑,褐面如大地龟裂,发间缀着泥土色珠串的“后土神女”。
面具后藏着几代人的吃饭本事。
那时他们唱的还是正经傩戏,《开山》《探路》《祭河神》,锣鼓声能震落树梢上的积雪。
顾老班主戴着“开山力士”面具翻筋斗,面具两侧各钉着块巴掌大的硬牛皮,边缘被磨得毛糙,随动作甩得耳后挂着的红布条子直拍脸。
眉骨处镶的两圈细铁边,翻到亮处时,铁边映着日光,连眼里的琉璃珠都跟着添了股狠劲。
台下的看客会说,“那神好像真的活了,眼睛里的光追着人跑,不愧是那“开山力士”,浑身都带着股劈山的劲儿”。
锣鼓声从月升敲到日出,台上戴羽冠的“探路灵猿”蹿得比猴儿还高,能从台这头翻到那头、穿蓝袍的“河神祭司”刚站稳,手里笏板一扬,台下就静下大半。
看客们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连隔壁镇挑担子的货郎都会绕路过来,蹲在墙根下瞅。
有人问他值不,货郎只是咂咂嘴:“顾家这戏很妙哇!那灵猿一蹦,感觉能替我把前头的坎儿都跳过去;祭司一抬手,感觉肩上担子都轻了,啥烦心事都忘到后脑勺去喽。”
戏外的顾家,待人也实诚。
镇上谁家里揭不开锅了,只要揣个空碗往大宅后门一站,保准能端回满满一碗饭,油星子浮在饭上,热乎得烫手。
有赌徒输光了家底,跪在门前哭丧着脸,抽抽搭搭的,管家也会从袖里摸出两吊钱塞过去,眉头皱着,嘴上只说“下次别来了”。
镇上人都念叨着顾家的好。
日子久了,镇上的人嘴里就出现了两个调调。
老人们蹲在茶馆门口念叨,说顾家这泼天的福气,八成是戏里那些神神道道的玩意儿带来的,毕竟人家天天在台上请神敬神,神仙还能不照拂?但也有年轻些的在背后撇嘴,“啥福气,还不是祖上攒下的家业,轮得着他们天天当菩萨么?”
顾家的戏,不光热闹,还有些旁人学不来的门道。
就说那出《傩驱百秽》,镇上早有传言说,这戏邪乎得很“能把缠人的脏东西镇住,那些见不得光的玩意儿,一听戏文就不敢再作妖”。
真要遇上事,那也是奇了——前阵子西头李家娃惊风,整夜哭闹不止,请了郎中也没用,急得爹娘直掉眼泪。
后来请顾家到院角搭了个小台子,锣鼓敲的轻,唱腔也低低的,就唱了半出《傩驱百秽》,当晚娃就安安稳稳睡了,第二天醒了还嚷嚷着要吃糖葫芦。
老班主常跟班子里的人说:“傩面是皮,诚心是骨,皮骨相贴,方能通神”。
这句话传到了镇上,有人说“难怪顾家的戏能镇邪,原来他们对神对人都揣着十二分的真”。
然而,真正让顾家名声大噪的,却是后来那出《杨典娘》。
……
顾家班子先前唱的都是敬神驱邪的老本子,祖辈传下的规矩,一动一静都要有讲究。
偏是那老班主的独子顾承祖,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弦,非要排一出新戏,取名《杨典娘》。
这戏怪的很——别家戏班唱人伦苦情不新鲜,可顾家祖辈靠敬神驱邪立的根,偏偏跳过神佛,单讲一个被负心人骗了半载的女子……这倒像丢了自家的魂。
更邪门的是傩面,一般面具是木头刻的,干硬的带股松香气,可这对却总泛着点活物的潮,不是水汽的湿,而是带着咸的润,摸上去竟还有几分温热,尤其是“杨典娘”那半张脸,转动时能瞥见内里隐隐的血肉色,就像把没长好的皮肉糊在木头上,那股说不出的咸腥混着活物般的暖,顺着汗孔往里渗,让人浑身发紧,说不出的膈应。
头回排戏那天,后台的香烛无缘无故灭了三回,敲锣的老汉手也被铜镲咬了个血口子。
老班主骂儿子胡闹,说这戏“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他却红着眼跟父亲吵:“人间的苦,比神佛的规矩更该被唱出来!”
没人知道顾承祖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更没人说得清那对傩面的来路。
只记得他把戏本子拍在桌上时,手里还攥着两个沉甸甸的木盒,盒底压着一根潮润的长发,颜色却不是班子任何女旦的。
打开一看,那股咸味混着木头味扑面而来,比刚才在后台闻着更呛了些,“沈玉衡”和“杨典娘”的面具就静静躺在里头,像一直等着被人戴上。
那“沈玉衡”面具很是古怪,温润的牙白色木底,嘴角上弯的弧度恰到好处,远看像白面书生的浅笑,偏眼洞嵌着两颗青黑石珠,在日头底下泛着冷硬的茬儿;转脸时才发现,唇角内侧竟藏着半颗锋锐的獠牙尖,就像藏在笑纹里的刀。
“杨典娘”的面具则透着股说不出的凄艳,半张粉面弄得像三月桃花,偏眼角刻着到泪痕,从眼尾蜿蜒至下颌,深的地方如新泪未落,浅的地方已泛出木头的原色;转脸时,能瞥见面具内里的那层血肉色更鲜,好似连刚才那点咸腥都浓了几分。
戏里的情分,倒像是照着面具刻的。
首演那天,顾家大宅的戏台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回廊的石阶上都坐满了人,就连戏台旁的老槐树上都爬了三个半大的孩子,就为看顾家这出“破规矩”的新戏。
前半段还暖着——典娘接过沈玉衡递来的玉簪,指尖相碰时,两人藏在面具后的眼神,都带着股说不尽的温柔。
台下看客被这温吞劲儿勾着,有妇人扯着身边汉子笑:“你瞧这黏糊劲儿,哎呦~倒像咱们年轻的时候。”
……
戏演到深处,调子陡地变了。
海棠花瓣是用浸了朱砂的麻纸糊成的,飘落在戏台上时,能闻到纸里透出的脂粉味。
沈玉衡扼住典娘脖颈的那段唱腔陡然变调,咿咿呀呀里混着指甲刮木头的锐响,刚才还笑的妇人早已捂着脸发抖,嘴里念叨“听着像……像喉咙里卡着块骨头,那块骨头磨着喉咙……”
她身边的汉子想扯她胳膊说句“别怕,是戏”,可他却直勾勾盯着戏台,不知是被台上的狠劲慑住了,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不该有的响动,他的手僵在了半空,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末场收尾时,典娘倒在台上,水红戏服以扭曲的姿势拧成怪异的螺旋,而面具从脸上滑落,却露出了底下空荡荡的黑,只有一股暗红从领口透出,像在流动的血。
结束后,台下看客散场时蔫蔫的,有人红着眼圈,眼神空洞的像被抽走了魂;有人攥紧袖子直哆嗦,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别的……散场后,卖糖葫芦的老汉数了数,签子上少了三根,却怎么也想不起卖给了谁。
“这戏邪性得很。”镇东的老秀才看完直摆手说:“唱到第三场时,我看见那‘沈玉衡’的手,在戏服底下蜷成了一团,指节错着位往外凸,这哪里是人手啊?”
老秀才话音未落,戏台缝里漏出一缕灰雾,雾里带着‘1979年莫斯科电台的沙沙声’……
可这戏越是邪性,看的人就越多。
镇志里那页被人撕去,现在缺口边缘留着半枚胭脂指印。
没过几日,这出《杨典娘》便传的沸沸扬扬,隔壁县的乡绅都派人来请,传话的小厮眼神躲闪,只说“家主听人说了好几回,说这戏……勾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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