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蜷缩在木板房的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破布条，脑子里反复思索着上面的符号和小心两个字。
小心谁？小心什么？
小心刘辉？小心老周？还是小心接下来的任务？
林峰看了看手表，才过了一天。三天的静默，漫长的如同一个世纪。
这时，一道黑影走了进来，是老周。
“别动。”
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出声！”
话音未落，老周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林峰手里。入手温热，散发着诱人的肉香，是几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
林峰愣住了，在这食物匮乏的沦陷区，肉包子是绝对的奢侈品。老周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趣的没问，只是默默接过，狼吞虎咽起来。包子进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和力量。
老周看着他吃完，又递过来一个铁皮酒壶。“喝两口，压压疼。”声音依旧冰冷。
烧刀子顺着林峰的喉咙滚下，点燃了林峰的五脏六腑，一股热流，暂时压下了伤口的剧痛，身体似乎也恢复了一丝活力。
“走。”
老周言简意赅，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去哪？”
林峰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警惕。刘辉命令静默三天，现在才过了一天。
“踩点。”
老周的回答极其简单，“纸上谈兵，死得快。”
老周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林峰咬牙忍着剧痛，一步一挪的跟了出去。
夜色里，老周在迷宫般的废墟里快速穿行着。
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总能避开可能有巡逻队或暗哨的地带，专挑最隐蔽的路线。
林峰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
老周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只是时不时的停下来，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继续前进。
不知绕了多久，穿过一片被炮火彻底摧毁的街区后，前方隐约传来了喧闹的人声和音乐声，租界，到了。
老周带着林峰，直接钻进了仙乐坊舞厅后巷。这里堆满了垃圾和杂物。
“就是这里。”
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两天后，接应的人会在七点整，准时出现在这里。记住这个人。”他塞给林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年轻男人，照片背面则写着一个名字：张明。
林峰借着远处霓虹灯微弱的光线，努力记住这张脸。
“他负责带你从后厨进去。”
老周继续道，“进去后，一切就靠你自己了。情报上标注的孙博远常包的牡丹厅，在二楼东侧最里面。视野最好，也最难接近。他每次去，都至少会带两个贴身保镖守在包厢门口，楼梯口和舞厅关键位置也都有特高课的人。”
老周顿了顿，目光扫过林峰的伤处：“你的伤，硬拼是找死。找机会靠近，用最快的速度解决目标，然后趁乱从后厨通道撤。”
交代完这些，老周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要走。
“等等！”
林峰忍不住低声叫住他。他摊开手，是那个金属盒，“这个工具，是什么？”
老周的身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有那冰冷的声音飘回来：“不到绝路，别碰它。碰了，就回不来了。另外，不要跟任何人说起踩点的事，没好处！”说完，他不再停留，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子深处。
接下来的两天，林峰强迫自己像机器一样运转：一遍又一遍的研究那份情报，将仙乐坊的内部结构、牡丹厅的位置、撤离路线死死刻进脑子里，空手反复练习拔枪、上膛、瞄准的动作，尽管每一次抬手都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三天傍晚时，老周准时出现在门口。他将一个油纸包扔给林峰，里面还是几个热乎的肉包子和一小壶酒。
“吃，吃完换衣服。”
老周的声音依旧冰冷，又递给他一套深灰色西装和一件白色衬衫，甚至还有一条暗红色的领带。虽然不是什么高档货，但足以混进仙乐坊了。
林峰换上西装，衣服还算合身。他笨拙的系着领带，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老钟看着他笨拙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他走上前，极其迅速地替林枫打好了领带，动作精准利落。
“像个样子。”
老周咕哝一句，听不出是评价还是命令。他转身走到门口，背对着林峰。
就在林峰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时，老周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低哑的声音，却多了一丝凝重：“记住，进去后，眼睛放亮。别信任何人，完成任务，立刻撤。不要…有多余的念头。”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慢。
林峰心中一凛，老周在暗示什么？
老周没有解释，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塞进林峰西装内侧口袋。
林峰摸了一下，是一把勃朗宁m1903！和他穿越醒来时握着的那把一模一样！
“你那把找不到了，给你弄了把新的。”老周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比你那个工具…可靠。”
林峰握紧了口袋里的枪，他看向老周的背影，这个沉默的男人，此刻却显得格外复杂。
“走吧，时间到了。”
夜色里的租界，霓虹灯将夜空染成一片彩色。仙乐坊舞厅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闪烁着，门口车水马龙，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与一河之隔的废墟，完全是两个世界。
林峰在老周的示意下，独自一人走向舞厅后巷。
后巷，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年轻人正焦急的东张西望，正是照片上的张明。
“林…林先生？”
张明看到林峰，紧张的迎上来，声音压的极低，林峰点了点头。
“快…快跟我来！”
张明警惕的看了看四周，迅速拉开后门一条缝，里面是嘈杂忙碌的后厨通道。
林峰深吸一口气，侧身闪了进去。后门在他身后关上。
林峰张明的指引下，低着头，尽量低调的穿过后厨区域。
张明带着他，沿着一条小楼梯，上了二楼。二楼相对安静一些，是一条铺着厚地毯的环形走廊，两侧是一间间挂着鎏金牌子的包厢门。
“牡丹厅，在那边尽头…”
张明的声音抖得厉害，指着走廊东侧最深处一扇比其他包厢门更气派的雕花木门。
门口，果然如老周所说，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他们抱着膀子，像两尊门神，警惕的扫视着走廊。
张明不敢再往前，指了指旁边一个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示意林峰可以暂时躲在那里。然后，他就头也不回的溜下了楼。
林峰闪身躲进杂物间，透过门缝，死死盯着牡丹厅的大门和那两个保镖。并摸出口袋里的手枪，检查了一下保险，确认子弹已上膛。
大约半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穿着身材矮胖、梳着油亮背头的男人，在几个随从簇拥下，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
他左手盘着两个核桃，右手搂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妖艳女人，正是那个汉奸孙博远！
“孙老板！”
“孙老板您可来了，小白牡丹等您半天啦！”簇拥他的人奉承着。
孙博远哈哈大笑，走到牡丹厅门口。门口的两个保镖立刻躬身行礼，为他推开厚重的包厢门。孙博远搂着女人，在随从的簇拥下走了进去，保镖再次将门关上。
机会，目标就在里面！但门口两个保镖像两座铁塔，强冲就是送死！
林峰强迫自己冷静，脑子里想起情报上说，孙博远有尿频的毛病，去厕所非常频繁！
他死死盯着包厢门，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包厢门再次打开。孙博远独自一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红晕，一边走一边解着扣子，嘴里骂骂咧咧：“妈的，憋死老子了。”摇摇晃晃的朝着走廊另一头的厕所方向走去。
门口的两个保镖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立刻跟了上去，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另一个依旧守在包厢门口。
就是现在，目标落单，保镖只有一个！
林峰的心脏狂跳，他猛的推开杂物间的门，低着头，也朝着厕所走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喝多了的客人。
厕所在走廊尽头拐角。孙博远推门进去，那个贴身保镖则抱着膀子，像门神一样杵在洗手间门外。
林峰走到距离厕所门口还有五六米的地方，脚步突然一个踉跄，像是喝多了站不稳，身体向前扑倒！
“哎哟！”
他发出一声痛呼，声音故意放大。
守在门口的保镖警觉，目光瞬间射向倒地的林峰！
就在保镖注意力被林峰摔倒吸引的刹那！
林峰的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猛的向前一滚！右手从西装内侧拔出了早已上膛的手枪！
林峰身体尚未完全站起，枪口已然抬起，隔着五六米的距离，对准了正背对着门撒尿的孙博远的后心！
“砰！”
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的击中了了孙博远的后背！冲击力带着他肥胖的身体猛的向前冲去，重重撞在洗手间的墙壁上！
孙博远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倒在地，手中的两个核桃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老板！”
守在门口的保镖发出一声嘶吼！他猛的拔枪指向林峰，同时狂喊：“有刺客！！二楼！老板中枪了！”
林峰在开枪的瞬间，就借着后坐力向后翻滚！保镖的子弹打在他刚才位置的地毯上，腾起两缕烟尘！
林峰在翻滚中抬手就是两枪还击！不求命中，只为压制！
子弹打在保镖身边的墙壁上，火星四溅，保镖下意识缩头躲避！
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林峰用尽全身力气，猛的从地上弹起，朝着走廊另一头，之前就看好的一扇通往员工通道的门猛冲过去！
“站住！”
保镖怒吼着追来，子弹追着林峰的背影呼啸而至！
林峰用身体狠狠撞开了那扇大门，冲进了后面的员工通道！
身后，保镖的怒吼声、杂乱的脚步声和楼下传来的骚乱声逐渐放大，追兵来了！
林峰在通道里跌跌撞撞的狂奔着，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拼命冲向通道尽头，那里应该通向一个小院，翻过去就是舞厅侧面的小巷！
就在他即将冲到通道尽头时，前方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一个男人用生硬的汉语说道：
“放下枪！你跑不掉了！”
是特高课！他们堵住了出口！
他猛的刹住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着。手中的手枪枪口抬起，指向光柱的方向，尽管他知道这可能是徒劳。
“放下枪！投降！”手电光后面的人影厉声喝道，脚步声正在逼近。
林峰的呼吸粗重，汗水从额头流下，模糊了视线。投降？落在特高课手里，比死更惨！
他下意识的摸向怀里那个金属盒，老周的话在耳边回响：“不到绝路，别碰它，碰了，就回不来了…”
难道…真的要用这个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连续几声急促的枪响突然从通道入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堵在出口的那个特务立刻回头看去，手电也下意识的扫向身后！
机会！！！
林峰在枪响的瞬间就动了，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了最后的力量！
他猛的扑倒在地，朝着出口方向翻滚！同时，手中的手枪朝着那短暂分神的特务的方向连续开火！
子弹打在墙壁和杂物上，火星四溅！虽然没有命中目标，但成功的让那特务惊慌的缩头躲避！
林峰借着这混乱的空隙，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通道尽头！那里是一个堆满破旧桌椅的小院！
他用尽全身力气，攀上旁边一个破木箱，奋力向那堵不算太高的围墙顶端爬去！
左臂的伤口被粗糙的墙砖摩擦，剧痛钻心！但他咬住牙，翻了上去！围墙外面，就是漆黑的小巷！
他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落地时右腿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强撑着，冲进小巷的黑暗处！
林峰不敢停歇，凭着记忆和老周带他踩点时模糊的印象，在小巷里亡命奔逃。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一堵墙壁滑坐在地时，他发现自己竟跑到了苏河边一处废弃的货运码头附近。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
任务完成了，孙博远死了，但他也快死了…失血过多，追兵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他颤抖着手，摸向怀里那个冰冷的金属盒。也许，这就是最后的选择了。至少，不会落在敌人手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旁边一堆废弃的货箱后面传来！
林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的举起手枪，指向声音来源！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是老周。
他手里没拿枪，只是静静的看着瘫坐在地的林峰。他那张冰冷的脸上，此刻有着极其复杂的表情。
他没有问任务成功与否，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林峰身后不远处，那泛着波光的苏河。
“跳下去。”
老周的声音低沉，带着决绝，“下游…会有人救你。”
林峰愣住了。跳河？以他现在的状态，跳下去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老周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他那冰冷的目光死死盯着林峰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想活命，就跳！岸上都是特高课的狗！还有…”他顿了顿，眼神中掠过一丝寒芒，“我们自己人的枪口！”
突然，一颗子弹精准的打在了老周刚才站立位置旁边的货箱上！
狙击手，来自林峰背后的方向！
老周在枪响的瞬间，身体猛的向旁边扑倒，子弹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跳！”
老周发出嘶哑的咆哮，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把小巧的掌心雷手枪，朝着子弹射来的黑暗处开火还击！
林峰再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的扑向冰冷的苏河！身体入水，河水呛进口鼻，伤口被浸泡，剧痛如同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意识瞬间被黑暗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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