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哲把自己泡在浴缸里，整整搓洗了三遍，皮肤都快搓掉一层皮，才勉强觉得身上那股混合着鸽粪、泥土、铁锈和汗水的复合型“屋顶风味”淡了些。他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几道结痂的划痕，还有胳膊上几块新鲜的淤青，感觉不是在穿越帮忙，而是在参加极限生存挑战。
鱼缸静静地待在客厅角落，水面浮现的那行“补偿…下次任务…再议？”的字迹早已消失，透着一股“爱信不信，反正我通知了”的无赖气质。
“再议？议你个头！”阿哲对着鱼缸磨牙，“下次？没有下次了！老子金盆洗手！不伺候了！”他恶狠狠地发誓，决定把这缸破鱼连同它带来的麻烦一起打入冷宫，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人类的本质是真香。
仅仅平静（或者说提心吊胆）地过了两天，第三天下午，阿哲加班累成狗，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夕阳的金辉透过窗户，正好洒在鱼缸上。那几尾红白金鱼在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活泼，悠闲地摆动着尾鳍，吐出的泡泡折射着七彩的光晕。窗台上，那块焦黄的小鱼饼干早已不见踪影，但那个画面却莫名地浮现在他脑海。
“最后一次…”他鬼使神差地又抓起了鱼食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就…就再看一眼？万一这次是简单模式呢？双倍时长补偿总得兑现吧？”他试图说服自己，更像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手指捻起鱼食，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麻木，撒了下去。
眩晕感如期而至。这次似乎更温和一些，没有天旋地转，更像是一阵短暂的失重。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阿哲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之前的豪言壮语。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亮了一个极其宽敞、布置得精致典雅的客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线条流畅的欧式家具，墙上挂着抽象的油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花香。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米白色真丝套装、银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气质优雅得如同老电影明星的老太太，正站在巨大的观景窗前，背对着他。
这环境，这气场…阿哲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感觉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T恤牛仔裤，简直是对这里的亵渎。
“呃…您好？”阿哲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太太闻声转过身。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眼神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然而，她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到阿哲面前，伸出保养得宜的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力气不小，眼神里充满了迫切，然后急切地指向客厅外面——一个被落地玻璃门隔开的、绿意盎然的巨大阳光花园。
“？”阿哲一头雾水。这优雅的环境，这焦急的肢体语言…反差有点大。
老太太见他不解，更急了。她松开手，开始对着阿哲飞快地比划起来，嘴里发出“啊…啊…咿呀…”的急切音节，却没有任何清晰的字句。她的手指用力地点着花园的方向，脸上写满了恳求和焦虑。
阿哲恍然大悟：这位优雅的夫人，竟然是个哑巴！
“您是说…花园有问题？需要我帮忙？”阿哲试探着问。
老太太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又急切地“啊”了几声，继续指向花园，然后做了一个非常用力的“拔除”的动作。
除草？阿哲猜测。他跟着老太太走进阳光花园。这里简直像个小型植物园，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花卉绿植生机勃勃，打理得井井有条。空气清新湿润。
老太太目标明确，拉着他穿过花径，径直走到花园最深处、光线相对不那么充足的一个角落。那里，摆着一盆…极其丑陋的盆栽。
那盆栽的造型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扭曲虬结的深褐色枝干上，稀疏地挂着几片蔫了吧唧、颜色暗淡的椭圆形叶子。整个植株透着一股半死不活、毫无美感的气息，与周围生机勃勃的绿意格格不入，像一块顽固的污渍贴在完美的画布上。
老太太指着这盆丑东西，脸上露出极其嫌弃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恶心的秽物。她对着阿哲，再次用力地做出那个“拔除”、“扔掉”的手势，喉咙里发出更加急切的“啊啊”声，眼神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请求。
阿哲彻底明白了！任务就是：把这个碍眼的、丑到夫人心灵的盆栽，处理掉！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阿哲瞬间觉得这任务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简单、安全、不费劲，还能享受一下这豪宅的花园风光，最重要的是——时间充裕！他特意看了一眼花园角落一个造型别致的日晷装饰：影子指向的位置，换算过来，大概下午三点半左右。双倍时长在手，扔个盆栽还不是分分钟搞定？
他撸起袖子，走到那盆丑盆栽前。盆栽种在一个沉甸甸的青花瓷盆里。他双手抓住盆沿，用力往上一提！
“嗯？”盆栽纹丝不动。
阿哲加了把劲，盆底依旧牢牢地粘在下面的木质花架上。
“还挺沉？”阿哲有点意外，这丑东西扎根这么深？他调整姿势，扎了个马步，气沉丹田，用尽全身力气，再次猛地向上一拔！
“嘿——咻！”
这一次，盆栽终于被他连根拔起！巨大的惯性让他抱着沉重的花盆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就在盆栽被拔离花架的瞬间！
“叮铃！”
一声极其清脆悦耳、如同玉石碰撞的轻响，在盆栽原先所在的位置响起！
阿哲和老太太同时低头看去。
只见那光滑的木质花架表面，在盆栽底座留下的圆形印记中央，赫然躺着一枚戒指！
那戒指造型古朴典雅，戒托是温润的羊脂白玉，上面镶嵌着一颗足有鸽子蛋大小、通体翠绿、水头极足、在花园透过玻璃顶棚洒下的阳光里，折射出令人心醉的碧色光芒的——翡翠！
老太太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捂着嘴，发出一声无声的惊呼，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狂喜！她一个箭步冲上前，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枚失而复得的翡翠戒指，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看戒指，又看看阿哲，再看看那个丑陋的盆栽，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感激。
阿哲抱着那盆丑盆栽，也懵了。原来…夫人急得要扔掉的不是盆栽本身，而是这盆栽压住了她珍贵的戒指！她无法说话，只能通过急切的手势和指向来表达，结果自己完全理解错了方向！这反转…真是够戏剧性的！
老太太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放下戒指，突然张开双臂，给了还抱着盆栽、一脸懵圈的阿哲一个大大的、结结实实的拥抱！
“呃…”阿哲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手里的丑盆栽差点掉下去。老太太身上高级香水和百合花的味道混合着，冲击着他的嗅觉。
老太太松开他，对着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又用力指了指那枚翡翠戒指，做了个“心”的手势，最后对着阿哲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切感激尽在不言中。
阿哲也笑了，挠挠头：“找到了就好，找到了就好。”他看看自己抱着的丑盆栽，“那这个…还扔吗？”
老太太连连摆手，脸上还带着笑，做了个“随便你”的手势，显然已经完全不关心这丑东西的死活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那枚失而复得的宝贝戒指上。
任务圆满完成！过程曲折，结局完美！阿哲心情大好。他看了一眼那个日晷装饰，影子移动得不多，估计也就下午四点左右。时间充裕得能再喝杯茶！
他轻松地抱着那盆丑盆栽，跟老太太挥手告别。老太太还在激动地端详她的戒指，只是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阿哲走出豪华别墅区，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夕阳的金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解决了哑巴夫人的大麻烦，还意外帮了大忙，这感觉…简直比窗台上的小鱼饼干还要舒心！他甚至觉得鱼缸系统这次总算靠谱了一回。
“双倍时长就是爽！”他哼着小曲，路过一家新开的网红奶茶店。诱人的甜香飘来，门口排着不算太长的队伍。阿哲摸摸口袋里的零钱，又看看时间——日晷的影子换算过来，撑死了四点半！
“犒劳一下自己！”他美滋滋地加入了排队大军。一杯招牌芝士奶盖到手，他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大口，浓郁的奶香和茶香在嘴里化开，幸福感爆棚。他慢悠悠地晃荡着，朝着家的方向溜达，一边欣赏着街景，一边盘算着晚上点个什么外卖庆祝一下。
夕阳越来越低，把街道染成温暖的橙红色。阿哲走到离家还有两条街的路口，下意识地又抬腕想看时间——手腕空空。手机呢？他摸遍口袋，才想起刚才付奶茶钱时顺手塞进了裤兜。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
时间显示：17:58。
阿哲嘴里的奶茶瞬间不香了，变成了一股冰冷的、直冲脑门的寒意！
“十七点…五十八？！”他失声尖叫，引来路人侧目。他猛地抬头看天！太阳已经沉到了远处高楼的楼顶，只留下小半个燃烧的金边！那角度，绝对不是什么下午四点半！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浇头！他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花园角落的日晷装饰！那玩意儿根本不准！或者…那阳光照射的角度有猫腻？光线折射？他妈的又被时间BUG坑了！
距离六点强制返回，只剩两分钟！而他离家，还有整整两条街！
“我——靠——！！！”阿哲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什么奶茶！什么幸福感！全成了催命符！他把喝了一半的奶茶狠狠往地上一摔，塑料杯炸开，奶盖和茶汤溅了一地。他像一颗被点燃的火箭，爆发出此生最强的冲刺速度，朝着家的方向亡命狂奔！
肺像要炸开！心脏疯狂擂鼓！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啸的风声！他脑子里只剩下鱼缸！六点！绝对不能超时！上次的泡泡地狱和未来岳母的眼神，如同噩梦般再次浮现！
他冲进熟悉的公寓楼，一步三阶地疯狂爬楼梯！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撞开家门，连滚带爬地扑向客厅中央的鱼缸！
就在他身体即将接触到地板、视线扫向墙上挂钟的瞬间——
鲜红的数字，从17:59:59，跳到了18:00:00。
几乎是同时！
一股熟悉的、冰冷滑腻的堵塞感，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猛地缠住了他的喉咙！
“咕噜噜噜噜——！！！”
巨大的、沉闷的水泡音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亮！都要汹涌！
紧接着，他的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一个晶莹剔透、足有乒乓球大小的泡泡，顽强地顶开了他的嘴唇，“噗”地一声冒了出来，晃晃悠悠地飘向空中！
完了！还是超时了！哪怕只差这一秒！
阿哲绝望地瘫倒在地，感受着喉咙里翻江倒海的咕噜声和那不受控制的吐泡泡冲动。他痛苦地闭上眼，准备迎接那熟悉的、持续半小时的“金鱼化”酷刑。
然而，预想中密集的泡泡喷射并没有立刻到来。喉咙里的堵塞感虽然强烈，但泡泡似乎只冒出了那硕大的一个，就暂时偃旗息鼓了。
就在阿哲疑惑又痛苦地喘息时——
嗡！
客厅的鱼缸，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眼的蓝色光芒！那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盖过了窗外的夕阳！
阿哲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等他勉强适应，只见鱼缸表面，平时那种温和的水波微光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复杂、充满几何线条和不断滚动的、意义不明符号的蓝色光屏！像极了科幻电影里飞船失控的操作界面！
光屏中央，一行加粗的、血红色的警告文字疯狂闪烁：
“警告：高频次临界点强制返回！副作用模块过载！稳定性崩溃！开发者调试模式…强制启动！”
在这行触目惊心的文字下方，一个进度条正在飞速加载，很快就达到了100%。
“滋啦…”一声轻微的电流音后，整个蓝色光屏的界面猛地一变！
无数更复杂、更难以理解的代码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屏！各种阿哲完全看不懂的参数图表和曲线图在光屏的各个角落弹出、重叠、闪烁！
而在光屏的最右下角，一个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窗口悄然弹出。窗口里，赫然是一个像素构成的、极其简陋的…人头像！
阿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像素头像的五官虽然模糊，但那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轮廓，还有那身标志性的、深灰色的旧式马褂…
分明就是当初在街角路灯下，硬塞给他这缸金鱼的那个怪老头！
此刻，那个像素老头的头像，在疯狂刷屏的代码背景中，竟然对着阿哲的方向，极其诡异地…眨了眨眼！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阿哲张大了嘴，喉咙里堵塞的咕噜声瞬间停滞。他嘴里叼着的奶茶吸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在代码洪流中对他眨眼的像素老头，再看看自己嘴角残留的、随时可能再冒泡泡的湿润感。
“咕噜…”一个微小的泡泡，不受控制地，从他因极度震惊而微张的嘴角，悄悄地溜了出来。
这一次，他连“靠”字都咕噜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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