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验田的围栏锈得厉害,阿望抓住栏杆晃了晃,铁锈簌簌落在手背上,像碎掉的夕阳。他抬头看妈妈的背影,蓝白条纹的工作服在灰黄的田埂上很显眼,裤脚沾着泥,每走一步都要把鞋跟在地上磕两下,像是在甩掉什么沉重的东西。风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肥料的腥气,也不是草木的清香,是种干燥的、发涩的味道,阿望说不上来,只觉得闻久了,鼻子会发疼。
“阿望,别碰栏杆,有锈。”妈妈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过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她正蹲在地里,手里拿着个金属小铲子,一下下往土里扎,动作慢得像在绣花。阿望松开手,看见掌心沾着几道褐红色的印子,像没洗干净的血迹。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把布料也染成了淡红。
试验田不大,像块被遗忘在城市边缘的补丁。四周的高楼已经盖到了田埂边,玻璃幕墙反射着灰蒙蒙的光,把田里的土照得更黄了。地里没种庄稼,只有几排枯瘦的架子,上面缠着干硬的藤蔓,像老奶奶没梳顺的头发。阿望记得春天来的时候,这里还种着番茄,青绿色的果子挂在藤上,妈妈说再过两个月就能红透。可现在,连藤都变成了深褐色,一捏就碎,粉末会沾在手指上,像抹了层炭。
“妈妈,它们怎么都死了?”阿望踩着田埂走过去,脚下的土松得厉害,像踩在饼干渣上。他每走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只鞋,扬起的尘土带着细小的沙粒,迷得他眼睛发酸。
妈妈没回头,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阿望看见她的肩膀动了动,像是在吸鼻子。“不是死了,”她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是睡着了,醒不过来的那种。”
阿望蹲在妈妈身边,学着她的样子抓起一把土。土很轻,没有他想象中那种湿润的沉甸甸的感觉,捏在手里像抓着一把碎玻璃,硌得手心发痒。他想把土攥成团,可手指一松,土就散了,从指缝里漏下去,留下几道白痕,像刚哭过的泪痕。
“这是黑土啊。”妈妈突然说,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气音。她伸出手,用指尖捻起一点土,对着光看。阿望凑过去,看见那些土粒在昏暗中泛着细碎的光,不是黑的,是灰黄色的,像烧过的纸灰。“以前它是黑的,油亮油亮的,攥在手里能挤出油来。”妈妈的指尖在土里划着,划出一道浅浅的沟,“种什么长什么,撒把豆子能收一筐,插根柳条能长成树。”
阿望没见过黑土。他记忆里的土都是黄的、灰的,或者像今天这样,碎成粉的。妈妈给他看过老照片,相册里的试验田是墨绿色的,田埂上长满了野草,远处的天空是淡蓝色的,妈妈站在田埂上笑,手里捧着把黑得发亮的土,像捧着块黑宝石。“那时候的土会呼吸,”妈妈指着照片说,“下雨的时候,能听见它咕咚咕咚喝水的声音。”
可现在的土不会喝水了。阿望记得上周下过一场雨,红棕色的雨点砸在地上,连个水洼都没积起来,全顺着土缝渗下去了,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妈妈当时蹲在雨里,用手扒开土看,雨水顺着她的头发流进衣领,她却像没感觉到,只是不停地摇头,嘴里念叨着:“吸太快了,太快了……”
“妈妈,它为什么醒不过来?”阿望又问,他的手指在土里戳着,想找到一颗能发芽的种子。可土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细小的沙粒和碎石头,像被筛过一样干净。
妈妈放下铲子,用手把土拢成一小堆。她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洗不掉的那种,连指甲盖都变成了灰黄色。“因为它太累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土听,“人累了能睡觉,土累了,就死了。”她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阿望看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她脸上掉下来,砸在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是眼泪。阿望认得,妈妈上次切洋葱时也掉过这样的眼泪,只是这次的眼泪没让她眨眼睛,只是静静地往下掉,掉在土里,很快就被吸干了,只留下一点点深色的痕迹,像土在皮肤上结的疤。
“它死了,就像老树根,再也长不出新叶了。”妈妈用手背擦了擦脸,手上的泥蹭在脸颊上,画出两道深色的印子,像突然长出的眉毛。阿望想递纸巾给她,可摸遍了口袋,只摸到半块昨天剩下的饼干,油纸袋上还沾着他的口水印。
他把饼干掏出来,递给妈妈:“妈妈吃。”
妈妈看了看饼干,摇了摇头,又低头看那堆土。“阿望你看,”她抓起一把土,慢慢松开手,土簌簌落下,“好的土是能成团的,像面团一样,有劲儿。你看这土,散得像烟,没劲儿了,托不起种子了。”
阿望想起爷爷种的花。爷爷在阳台上用泡沫箱种了盆月季,土是他从老家带来的,黑得发油,每次浇水都能看见土在冒泡。爷爷说那是土在喘气,只有喘气的土才能养花。上个月,那盆月季开了朵红花,艳得像团火,爷爷用手机拍了照,设成了屏保。
“我们给它浇点水,它会不会就有力气了?”阿望指着不远处的水龙头,那是个生锈的铁龙头,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吱呀”的惨叫,流出来的水是淡黄色的,带着股漂白粉的味道。
妈妈摇了摇头:“没用的,它的根已经空了。就像爷爷的老槐树,去年冬天被台风刮倒了,你去看它的根,全烂成了粉,浇再多水也活不过来了。”
阿望想起那棵老槐树。在爷爷老家的院子里,长得比房子还高,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他小时候在树下捡过槐花,白生生的,像串起来的小铃铛,闻起来香香的。去年台风过后,树被拦腰吹断了,爷爷蹲在树桩旁看了一整天,回家后就生了场病。现在,那个树桩还留在院子里,截面处已经长出了青苔,像块发霉的面包。
风又起来了,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飞过田埂。阿望看见妈妈的头发被风吹得乱舞,有几根沾在了她的脸颊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头发还是土。妈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可那些灰像长在了布上,怎么拍都拍不掉,反而扬起更多的尘土,钻进阿望的鼻子里,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我们走吧。”妈妈拿起地上的工具袋,袋子瘪瘪的,只有铲子和一个笔记本在里面晃荡。阿望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的脚印走,可那些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土填满了,像从来没有人走过。
路过水龙头时,阿望停了下来,拧开了龙头。淡黄色的水流出来,砸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很快就在土里冲出个小坑。他把手伸到水下,水很凉,带着点涩味,流过手心时,能感觉到细小的沙粒在指缝里钻。他捧起一捧水,洒在刚才妈妈流泪的地方,水很快渗了下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阿望,走了。”妈妈在围栏边等他,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条瘦长的蛇。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没说话。公交车里很挤,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眼神里带着和妈妈一样的疲惫。阿望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景。路边的花坛里种着人工草坪,绿色的塑料叶子上沾着层灰,像蒙着块脏布。他想起试验田的土,突然觉得那些塑料草很可怜,它们永远不用喝水,也永远不会死,但它们也永远不会长出新叶。
晚饭时,妈妈没吃多少。她把米饭拨来拨去,筷子在碗里划出细碎的响声。爷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盘子里的青菜往她面前推了推。爸爸今天加班,饭桌上只有他们三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像谁在远处哭。
阿望吃完饭,回房间写作业。他摊开日记本,是爷爷送他的生日礼物,封面是幅星空图,深蓝色的背景上镶着金色的星星。他本来想写今天的算术题,可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下去。试验田的土总在他眼前晃,碎成粉的,灰黄色的,吸掉妈妈眼泪的土。
他突然翻开画纸,拿起蜡笔。先画了个小小的田埂,歪歪扭扭的,像条没睡好的毛毛虫。然后在田埂中间画了堆土,用棕色的蜡笔涂,涂得很重,想画出妈妈说的黑土的样子,可蜡笔的颜色太浅,怎么涂都像在画黄土。
阿望放下棕色蜡笔,拿起绿色的。他在土堆旁边画了颗种子,圆圆的,带着个小尾巴,像条刚睡醒的小蝌蚪。他想给种子画点水,可想起试验田的土不喝水,就改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橘黄色的,带着光芒,照在种子上。
画完了,他看着那颗种子,突然觉得它应该去别的地方。不是试验田,不是这座被红雾笼罩的城市,是个有蓝天空、有会喘气的土、有能吹转风车的风的地方。他拿起铅笔,在种子旁边写了行字,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小孩:
“让它去别的地方发芽吧。”
写完,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谁在唱歌。阿望躺在床上,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日记本,好像能摸到那颗种子的温度。他想,那颗种子一定能听见他说的话,等它发了芽,会长出片很大很大的叶子,能遮住红雾,能挡住风沙,能让所有的土都重新喘气。
他闭上眼睛,梦里有片很大的田,土是黑的,像爷爷相册里的样子,风一吹,稻穗沙沙响,像在说悄悄话。妈妈站在田里笑,头发上沾着稻花,手里捧着把黑土,土缝里钻出颗小小的绿芽,正朝着太阳的方向,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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