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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仇剑 第二章 柔情

小说:诛仇剑  作者:冷义  回目录  举报

酒保喏喏应着去了,片刻端上酒菜。

龙威执起酒壶,先于鼻端浅嗅,眉头陡地微蹙。酒确是佳酿,菜中却隐有一缕极淡的异气,混在酱味里几难分辨。

江湖人对这等细微处最是警醒,他心中已然明了。

他擎起酒杯,自斟自饮,竹筷却始终未沾那两碟菜。

忽闻楼下脚步急密,夹着剑鞘轻撞之声,显是武林中人。

龙威搁下酒杯,目光扫向楼梯口。

二十多个白衣人鱼贯上楼,每人腰间悬着长剑,面色冷峻,登楼时足尖点地,声息不闻。

这般轻功底子,显是身怀不俗武功,在江湖上已算得好手。

为首那人目光如剑,直刺龙威:“阁下可是龙威,龙大侠?”

龙威擎着酒杯,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却已暗忖:这群人来势汹汹,指名道姓,怕是冲着自己来的。口中只淡淡道:“江湖上唤作龙威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阁下要找哪一个?”

白衣人冷笑一声:“杀了‘没羽刀’林大爷的那个。”手一挥,二十余柄长剑同时出鞘,寒光映得烛火都泛了白,剑气森森,周遭空气似都冷了几分,寻常人此刻怕已动弹不得。

龙威“嘿”了一声,身形陡拔,桌上酒杯被他反手一抄,酒液泼溅而出,化作一道银弧。

为首白衣人剑招已递到胸前,心中正自得意得手,忽觉一股酒气扑面,眼前一花,手腕已被龙威扣住。只听“咔嚓”一声,长剑坠地,那人痛呼未及出口,已被龙威顺势搡出,撞向身后同伴。

一刹那,楼上桌椅翻的翻、塌的塌,杯盘碎落一地。

龙威赤手空拳,身子在剑光里穿来穿去,时而如虎,时而似猴,身法之快,端的是迅捷灵动。

白衣人剑法虽精,却哪里是他对手?龙威目光扫过,已看穿这群人招式虽熟却少变通,心中暗忖:这般路数,不过是些苦练死功的愣头青罢了。

众白衣人则心头皆惊:这人掌法竟如此刁钻,身法更是快得诡异,招式刚递出便已被他窥知破绽!只见龙威声东击西,掌风过处,白衣人便纷纷中掌倒地,痛哼不已。

没多大一会儿,楼上站着的白衣人便一个不剩了。

“要料理你们这路货色,污了我的剑,不值当。”

龙威拍了拍衣襟,踱到窗边,望着楼下街景,抄起那杯残酒,一饮而尽。

酒保早吓得缩在柜台下,浑身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这般江湖厮杀,他这辈子怕是都难遇上一回。

龙威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心想这点银子够赔店家损失了,足尖一点,阔步下楼,身影很快隐没在暮色里。

镇江这地方,浸着江南的水韵,也藏着江湖的气脉。

此地临江枕水,长江与京杭大运河在此交汇,水路四通八达,码头密布。

城周丘陵环抱,北固山、金山等临江而立,既是天然屏障,也成了登高望景的好去处。山上寺庙楼阁错落,与江水、城郭相映,构成独特景致。

此地还是漕运重镇,南来北往的商客、水手、挑夫络绎不绝。码头边、市集里三教九流杂处,武林人士往来不断。

四平大街乃是城中要冲,东接闹市,西通码头。白日里车马云集,到得傍晚,酒旗招展处便多了些腰悬刀剑、步履沉稳的江湖客。

白龙堂的总舵,就安在四平大街北段。

夜深了,四平大街上的行人已稀,忽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东而来。

只见五个汉子一色白衣,肩头共扛着个长物,外用黑布密密裹了,布上点点紫黑,显是渗了血的。那黑布裹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白龙堂使刀的好手“没羽刀”林国强!

五人脚步踉跄,衣衫上沾了不少泥污,脸上满是惊惶,更带着几分狼狈。到得大门前,为首那汉子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忙扶住门柱,扯着嗓子便喊:“堂主!不好了!林二爷他…他出事了!”

喊声未落,堂内已窜出两条身影,正是堂主“破风神枪”唐迪与那青衫老仆。

“破风神枪”唐迪年约五十,剑眉入鬓,目若寒电,面如刀削,颔下短须根根见骨,虽急步而出,肩上银枪仍纹丝不动。

那青衫老仆发如白雪,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老眼亮得惊人,一身静气里偏藏着难掩的锋芒。

“破风神枪”唐迪见这阵仗,心头“咯噔”一沉,脸色顿时凝住,那双平日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罩了层寒霜,厉声喝问:“出了什么事?林二爷他…”话未说完,目光已死死钉在那黑布裹着的长物上,握枪的手霍地紧了紧,“到底是谁下的手?”

那白衣汉子喉头滚了几滚,嘴唇抖个不停,泪水早涌了上来,带着哭腔哽咽道:“禀堂主,是…是个叫龙威的!那厮不知从哪儿窜出来,出手便是杀招,林二爷拼死力战,终究…终究没敌过。我们…我们来迟了,只抢回他的遗体…”

“破风神枪”唐迪抢上两步,探手扯去那黑布,见“没羽刀”林国强双目圆睁,脸上仍凝着悍勇之色,身子却已冰透,他心头一震,不由暗忖:“白龙堂立足江湖多年,何曾吃过这等暗亏!”

他伸手抚上“没羽刀”林国强僵硬的脸颊,那片冰冷直透掌心,喉头猛地一堵,再也按捺不住,“哇”地一声恸哭出来,哭声里裹着滔天悲愤,在堂前滚雷似的荡开。

他与“没羽刀”林国强相识三十载,当年一道在江湖上闯荡,共历的刀光剑影早已数不清,情分早逾寻常弟兄。此刻见兄弟已死,心口倒像被枪尖生生剜着,疼得他脊梁骨一阵阵发颤,两条腿竟有些撑不住身子,若非肩头银枪拄在地上,怕早栽倒了。

哭了半晌,“破风神枪”唐迪忽地收住声,泪珠还挂在腮边,眼里却腾起两簇烈焰,胸中那股恨意恰似狂涛拍岸,直要将五脏六腑都掀翻过来。

最后,他霍然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声音又哑又狠,字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龙威,这血仇,老子定要你十倍偿还!”话音未落,背上那杆破风神枪忽“嗡”地一声低鸣,枪缨子竟无风狂舞起来。

道上的人谁不晓得,“破风神枪”唐迪向来说一不二,他既撂下这话,那龙威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有半分安生。

总舵的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将门前那方青石板映得半明半暗,倒像是此刻堂内人心,一半悬着悲愤,一半藏着杀机。更像是预示着,这江湖本就没平过的浪头,经此一事,怕是要掀起滔天巨澜了。

一夜,白龙堂练武厅中灯火彻亮,四壁插着的火把噼啪爆响,将人影投在青砖地上,忽被拉得老长,忽又缩成一团。

唐迪身着短打,手里那杆“破风神枪”斜斜攥着,枪尖映着跳动的火光,竟裹着化不开的杀气。

他静立片刻,忽地沉腰吐气,一声低喝如裂帛,枪尖陡地一颤,已带起森寒疾风,卷得周遭火把火星四溅。他紧跟着往下一塌腰,枪影便如潮水般涌了起来,一团团、一簇簇,恍惚间真有条白龙在厅中翻腾绞杀,枪风扫得火把猎猎作响,青砖地上的光影也跟着乱成一片。

枪杆在臂间腰间盘旋游走,枪缨翻飞如漫天雪片,搅得周遭烛火东倒西歪,连檐角积灰都被卷得簌簌往下掉。

这路“破风神枪”乃他壮年时所创,猛起来能裂石开碑,枪尖扫过处青石崩碎。灵起来能穿花绕树,枪缨拂过花瓣竟不损分毫。

此刻他心头恨火正炽,枪招里便多了几分平日没有的狠戾,枪尖猛点在厅中那尊石桩上,“笃”的一声闷响,火星炸得四处飞溅,竟硬生生戳出个半寸深的小坑。

他哪像是在练枪,分明是在跟那石桩拼命,每一招都带着要将仇人骨头戳穿的狠劲。

练到酣处,他一声长啸如狼嗥裂谷,枪影陡然加快,霎时间只见白茫茫一片枪花,将他周身护得水泼不进,那簌簌枪风竟似裹着呜咽,在厅中缠来绕去。

廊下的青衫老仆偷觑一眼,见他额角青筋暴突如蚓,双目赤红似燃着野火,每一枪递出去,都像是要把腔子里那股怨毒与悲怆,全泼在这杆枪上一般。

簌簌枪风越刮越急,越响越烈,末了竟压过他粗重的喘息,整座练武厅仿佛都被这片枪影吞入腹中,连那摇曳灯火,都成了枪尖挑着的一点寒星。

火把渐渐蜷成暗红,天光将晓之际,练武厅里的动静才一点点沉下去,漾开一片死寂。

他望着窗外微明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喉间碾出几个字:“龙威,你的死期,就在眼前了。”

厅外肃立着十数条精悍汉子,皆是成名高手,可此刻,他们都敛声屏气,连眼睫都不敢轻颤半分,唯有目光如炬,死死锁着那扇雕花木门,周遭静得只听得见各自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破风神枪”唐迪眉峰一蹙,跟着又陡然扬起,心中暗忖:“那姓龙的剑术纵然有些门道,可比起我这杆神枪的威名,终究是差了截!待他日狭路撞见,定要亲手了结他,为二弟报这血海深仇!”

忽有个白衣瘦汉踉跄入内,“破风神枪”唐迪手腕疾翻,银枪“噌”地归鞘,沉声喝问:“所有人马,都已派出去了?”

白衣瘦汉气喘吁吁,躬身急禀:“孟、万二头目已率一众高手动身…”

“那龙威的踪迹,可有讯息?”“破风神枪”唐迪目露凶光,心中复仇之意如柴添烈焰,那股报仇的火直烧得嗓子眼发疼。

白衣瘦汉忙不迭应道:“回禀堂主,探得姓龙的此刻正在四十里外的黄叶镇醉星楼独酌。孟、万二位头领…”见“破风神枪”唐迪面色骤沉,忙改口:“二位头领请示,擒他之时,是留活口,还是取他项上人头?”

“破风神枪”唐迪厉声暴喝:“林二弟命丧其手,此仇不共戴天,岂容他苟活!快去回话!”心中杀意如沸,只觉每一刻等待都似烈火焚心,恨不能肋生双翼飞到醉星楼,亲手将那姓龙的挫骨扬灰!

白衣瘦汉躬身退离,“破风神枪”唐迪已暴喝如雷,银枪如离弦之箭疾刺而出,只听“噗”的一声,丈外沙袋已被洞穿,黄沙如决堤浊流倾泻而下,转瞬间漫了满室。

又一夜,他倚枪而立,目光凝定窗外寒月,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心里头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地盘旋:“龙威,待我枪出之时,便是你授首之日!”

出了镇江城,向东行四十里,便是黄叶镇。镇很大,依着三道浅溪,两岸多植老槐,秋来叶黄,放眼望去,宛如铺金,镇名由此而来。

午前时分,醉星楼中酒香四溢,龙威左手按桌,右手执壶,左一碗右一碗地喝,喝得满脸通红,顷刻间已饮尽三壶。酒意上涌,他身子一斜,伏在案上似已睡去,唯有那紧抿的嘴角藏着股冷意。心底暗忖:“白龙堂积怨已深,此番折了颜面,岂会善罢甘休?这楼中风雨欲来,一场血腥恶斗,怕是在所难免了。”

孟、万二头领各挺兵刃,身后跟着数十名白龙堂好手,一个个面目狰狞,钢刀铁剑在日头下泛着寒光,如铁桶般将龙威团团围在核心。

孟头领脚下微错,抢上半步,腰间长剑“呛啷”一声半出鞘,朗声道:“阁下莫非便是龙威龙大侠?”声如洪钟撞鼎,带着三分桀骜七分威压,直贯耳鼓而来。

龙威心底暗哼,嘴角撇过一丝讥诮,竟自缄口不答。只那双眸子陡地沉凝如墨,旋即射出两道寒电,慢悠悠扫过围拢的众人,目光落处,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冻住了一般。

旁侧一名精瘦汉子按捺不住,暴喝一声:“好个不识抬举的狂徒!孟大爷屈尊问话,你也敢装聋作哑?”声如破锣,带着一股泼皮蛮横气。

龙威身形甫翻未落,猛一张口,陡有一物如寒星乍射,竟是半截啃剩的猪骨,带着劲风直取孟头领面门!他暗忖:“先挫这匹夫狂傲之气,再作道理!”

孟头领怒焰腾胸,发似铜针倒竖,左臂一沉,腰间长剑“铮”地弹起,一招“寒云破月”,剑上冷辉暴起,如飞虹贯日,直取龙威脐下三寸要害!

剑光陡迸,冷森森刺得人眼生疼。众人眼皮子还没来得及眨动半下,龙威已猛地仰头张口,竟将那疾刺而来的剑尖牢牢衔在口中,齿间隐有金铁交鸣之声。

孟头领心头剧震,暗叫一声“邪门!”双臂陡贯千斤之力,霍地向后急抽。哪知那剑竟似与龙威齿骨铸为一体,任他丹田内劲如何鼓荡,剑尖仍死死嵌在对手口中,半分也挣动不得。

龙威心底暗赞一声“来得好!”牙关陡地一错发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剑尖已被生生咬断,他竟将半截断刃含在唇间,脸上神色波澜不惊。

孟头目吓得三魂出窍,怪叫一声,双脚踉跄着急退不迭。

刹那之间,龙威心念电转,已自拿定主意:“时辰已到,该送你上路了!”口中断刃陡如寒星射电,“噗”的一声,竟洞穿孟头领咽喉,热血激溅,直喷起三尺来高!

万头领一张脸涨成紫猪肝色,暴喝一声:“众家兄弟,并肩子齐上,把这狂徒剁成肉酱!”

龙威身形如鬼魅一闪,已自避开当先数人,朗声道:“在下不斩无名之鬼,速唤你家堂主前来答话!”他心下暗忖:“这伙虾兵蟹将,不值一提,我要寻的是他们堂主!”

万头领哪里肯听,长剑陡地展开,一招“劈空斩浪”,剑风呼啸如涛,带着破风锐响直逼龙威面门!

龙威赤手迎上,拆了七八招,口中仍不住劝道:“阁下何必这般执迷不悟?”

万头领却只顾着一味猛攻。

龙威心头渐生不耐,陡然身形一晃,如狸猫般欺至近前,右手疾如闪电探出,已将长剑夺在手中,跟着反手一掷,那剑化作一道寒光破空而去,“噗”地正中万头领胸膛。他惨叫一声,重重撞在廊柱上,顿时气绝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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