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风仿佛真的凝固了。
那股沉水奇楠特有的幽冷香气,丝丝缕缕,却重逾千钧,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陈天元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点在模糊的禅坐佛像上,唇边那抹冰刃似的笑意纹丝不动。三亿的价码刚砸下,紧接着便是这串价值无法估量的稀世奇珍半座少林的宣告。
不是试探,不是商榷。
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是资本巨鳄对所谓“千年招牌”赤裸裸的估值与碾压。
慧觉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额头的冷汗浸湿了僧衣的领口。三亿?半座少林?这些数字和概念如同巨石砸进他贫瘠的认知池塘,激起的只有恐惧的滔天巨浪。他下意识地看向方丈,那个如山岳般矗立在风暴中心的身影。
李默的目光,终于从那串散发着沉重宝光的奇楠沉香上抬起,迎上陈天元那双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属于释永信躯壳的沉重感还在,但属于李默的灵魂核心,却像被投入冰水的滚烫钢铁,骤然淬炼,散发出更内敛、更冰冷的锋芒。
他没有去看那串价值连城的佛珠,仿佛那只是路边一颗碍眼的石子。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陈天元本人。
“阿弥陀佛。”李默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低沉浑厚的腔调,却透着一股奇异的、冰封湖面般的平静,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听不出任何被冒犯的怒意。“陈施主身怀重宝,慧眼识珠,贫僧佩服。”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陈天元手腕上那串佛珠,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奇楠沉水,天然禅像,千年机缘凝聚,确是人间罕有的佛门圣物。其价几何?佛曰:不可说。黄金珠玉,粪土尘埃,在佛眼中,不过梦幻泡影。”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只戴着硕大翠玉扳指的右手。那翠色浓艳,在午后阳光下流转着俗世的光华,与陈天元腕间古拙内蕴的沉香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贫僧手上这俗物,”李默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坦然,“购于山下市集,纹银三百两。”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陈天元脸上,那平静的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却足以刺破伪装的锐利,“施主以佛门圣物论价,又以金钱度量佛门清净地……这生意经,怕是念错了地方,也念错了佛祖。”
话音落下,高台上陷入一片死寂。
没有愤怒的驳斥,没有激动的辩解。只有一种深沉的、源自千年古刹底蕴的平静,以及对商人思维亵渎佛门本质的淡然点破。李默的话,像一把无形的拂尘,轻轻拂过,却将那三亿现金和半座少林的巨大压力,巧妙地推了回去,甚至隐隐点出了对方“着相”的俗气。
慧觉惊呆了,他从未想过方丈能这样说话。慧明扛着摄像机的手微微发抖,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无声的角力。
陈天元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他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半秒。眼前这位深陷舆论漩涡、本该焦头烂额的胖大和尚,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剧本。没有预期中的贪婪、犹豫、或是被巨额财富震慑的失态,只有一种近乎油盐不进的平静,以及一种洞悉世情的淡然智慧?
这感觉,很不对劲。和他情报里那个充满争议、精于钻营的“CEO方丈”判若两人。
“哈哈哈哈哈!”短暂的沉默后,陈天元忽然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他重新捻动佛珠,笑容变得愈发和煦,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方丈果然妙语连珠,境界高远!是陈某俗气了,着相了!惭愧,惭愧!”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陈某痴迷古物,见猎心喜,一时失言,还望方丈海涵。”
他直起身,笑容依旧无懈可击,话锋却再次微妙地一转:“不过,方丈方才雷霆手段,化危机为转机,更将这‘禅心素饼’运作得如此精妙,这份手腕,这份对‘人心’、对‘市场’的洞察把握,绝非寻常僧众可为。陈某是真心实意,觉得少林这块金字招牌,在方丈手中,当有更广阔的天地,远非如今这偏安一隅、卖卖点心、收收香火可比。”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蛊惑:“方丈可知,如今这时代,‘文化’二字,价值连城?少林的禅、武、医、艺,哪一样不是沉淀千年的瑰宝?困在这嵩山一隅,受制于清规戒律,实在是明珠蒙尘!若交予天韵运作,借助资本之力,整合传播,打造顶级的IP矩阵——影视、游戏、主题文旅、高端养生……不出三年,少林之名,必将响彻寰宇,其价值,又何止区区三亿?届时,方丈您,便是这千年文化复兴的掌舵人!名利双收,泽被后世,岂不快哉?”
他的话语充满了激情与蓝图,描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未来。慧觉听得心头狂跳,几乎要被那巨大的前景所蛊惑。
李默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阳光落在他金红袈裟的团龙纹上,反射出内敛的光泽。直到陈天元说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才微微转动,看向下方香积厨外。
那里,人声鼎沸。排着长队的游客兴奋地举着手机,对着包装精美的“禅心素饼”礼盒拍照。电子功德箱的数字无声而快速地跳跃着。几个穿着西装、看似普通游客的人,眼神却格外锐利,正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着什么,不时还对着寺内建筑指指点点。远处山门方向,似乎又多了几辆陌生的车辆停下。
暗流,从未停止涌动。法弘的举报信只是第一波浪潮,陈天元是第二波,而那些隐藏在人群中的眼睛,则是第三波、第四波……
“阿弥陀佛。”李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天元,那目光仿佛穿透了他精心描绘的蓝图,看到了更深层的算计。“陈施主宏图伟略,贫僧受教。只是,少林千年,传承有序,自有其法度规矩。佛门清净地,非是资本逐利的猎场。禅在心头,武在强身,素饼不过是果腹之物,结个善缘。施主所言‘明珠蒙尘’、‘价值连城’,或许正是这尘世间,蒙蔽本心的尘埃与枷锁。”
他微微抬手,宽大的袈裟袖口拂过,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动作从容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方丈威仪。
“天色将晚,寺中还有晚课。陈施主若无其他佛理探讨,便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拖泥带水,甚至带着点佛门特有的“不讲道理”。
陈天元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了下去。那温润如玉的表面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其下深藏的冰冷与不悦。他深深看了李默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油盐不进的胖大和尚彻底剖开。
“呵,好一个‘清净地’,好一个‘自有法度’。”他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声音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和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方丈既然执着于这‘清净’,那陈某便祝少林寺……永远如此‘清净’下去。告辞。”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那助理模样的年轻人立刻跟上,临走前,也冷冷地扫了高台上的众人一眼。
直到那深灰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演武场通往山门的甬道尽头,慧觉才像被抽掉了骨头,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后背的僧衣早已被冷汗湿透。
“方丈……他……”慧觉的声音还在发颤,想起陈天元最后那冰冷的目光,心有余悸。
“狼来了。”李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望着陈天元消失的方向,目光幽深。“而且是头饿极了的头狼。三亿?买断?呵,不过是开胃小菜,试探虚实罢了。他真正想要的,只怕是整个少林文化产业链的绝对控制权。我们,只是他计划中需要拔掉或者收编的钉子。”他转头,看向慧明手中的摄像机镜头,“直播关了?”
“啊?哦!关,关了!”慧明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按下了停止键。刚才那番对话太过惊心动魄,他完全忘了还在直播!
“关了也好。”李默淡淡道,“有些话,说给该听的人听就够了。”他指的是陈天元,也指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迈步走下高台,金红袈裟在夕阳余晖中拖出一道沉重的影子。演武场上的武僧们依旧肃立,只是看向方丈的目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和茫然。刚才发生的一切,他们或许只听懂了一小部分,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对峙的紧张,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慧刚,”李默走到那铁塔般的武僧面前。
“弟子在!”慧刚抱拳躬身,声如洪钟,眼神却带着询问。
李默的目光落在他那只刚刚劈开青石板、此刻只是微微发红的右掌上,又扫过他布满汗珠、坚毅的面孔。“功夫不错。但记住,拳头再硬,也打不散人心里的魑魅魍魉。去药王院,让慧净师弟给你拿瓶化瘀散,揉开了,别留暗伤。”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
慧刚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重重低头:“谢方丈!弟子明白!”
“慧觉。”李默转向脸色依旧苍白的秘书僧。
“方丈!”慧觉一个激灵,连忙站直。
“香积厨那边,盯着点。”李默的声音低沉下来,“‘禅心素饼’卖得好是好事,但树大招风。告诉负责的知客僧,笑脸迎人,言语谨慎,随喜功德,心意到了即可,莫要强求,更不许与人口角。若有记者采访,一律推说寺务繁忙,无可奉告,让他们去找寺务处。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电:“刚才排队人群里,那几个拿本子记录的,还有山门外新停的几辆车,车牌记下了吗?”
慧觉心头一凛,冷汗又冒了出来:“记……记下了一部分!弟子这就去查!”
“嗯。”李默点点头,“查清楚是哪路神仙。工商?税务?还是……某些‘热心群众’?”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法弘师叔的举报信,威力可不止网上那点唾沫星子。真正的麻烦,恐怕才刚上路。”
夕阳的金辉彻底沉入嵩山连绵的剪影之后,只在天边残留一抹暗红。暮鼓声适时地响起,“咚——咚——咚——”,沉重、悠远,带着穿透时光的苍凉,在古老的寺院上空层层荡开,压下了演武场残留的喧嚣,也压下了香积厨外的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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