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的丹房像口烧红的铁锅，硫磺味混着焦糊的药气往人喉咙里钻。
苏尘宇蹲在丹炉前，石杵捣着灵草的手顿了顿——他能清晰听见后颈处血管跳动的声音，像擂在耳膜上的鼓点。
“发什么呆！”皮鞭抽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惊得他脊背一绷。
赵长老的蟒纹道袍扫过他肩头，腰间的鎏金铃铛叮当作响，“这炉‘固元丹’要在辰时前成丹，少半株赤焰草，老子抽断你的腿！”
苏尘宇垂眼盯着石臼里碎成绿浆的灵草，喉结动了动。
他能看见赵长老腰间玉佩上缠着的暗红线——那是用外门弟子气运编织的锁链，每根线尾都挂着个模糊的人脸。
前日老丹师说的“气运锁链”在他脑子里转，他故意放慢捣药的动作，眼角余光瞥见赵长老的目光在丹炉上多停了半息。
“阿蛮，添炭。”他突然开口。
角落里传来一声闷哼。
那个总爱把破布腰带系成兔子结的少年蜷在柴堆旁，苍白的脸几乎要埋进胸口。
苏尘宇的破妄灵觉自动展开——阿蛮的气运光团淡得像层雾，正从他后颈的“苏”字烙印里一丝丝往外渗。
“添你娘的炭！”赵长老的皮鞭精准抽在阿蛮后背上，“连火都看不住的废物，苏家养你们是吃白饭的？”阿蛮被抽得撞在炉壁上，额角磕出的血珠溅在丹炉铜纹上，滋滋作响。
苏尘宇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记得三天前阿蛮还偷偷塞给他半块桂花糕，说等攒够十枚低阶灵石，就带妹妹玉娘去青水城学医。
可此刻少年的手指还攥着半截炭块，指节白得像要裂开，连痛呼都弱得像游丝。
“拖出去。”赵长老扯了扯袖口，“别脏了丹房的地。”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架起阿蛮的胳膊，他的脑袋无力垂着，发梢扫过苏尘宇脚边。
苏尘宇看见他手腕内侧新添的鞭痕，和自己去年冬天被抽的位置分毫不差——这是赵长老的癖好，专挑丹奴最常用力的地方下鞭。
丹房的门“吱呀”一声关上时，苏尘宇听见阿蛮喉咙里溢出半声“玉娘”。
他突然想起林青咽气前也是这样，血沫子混着气音，只够说半句话。
深夜，丹房外的更漏敲过五下。
苏尘宇摸黑溜到柴房后面，阿蛮的尸身蜷在草堆里，脸上还沾着炉灰。
他解下少年腰间的布囊，里面有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包着的油纸已经发硬，还有个用草茎编的小兔子——是玉娘的生辰礼物。
“放心。”他把布囊塞进贴胸的位置，指尖触到藏在衣襟里的黑玉令牌，“他们欠你的，我替你讨。”
第二日炼“聚灵丹”时，苏尘宇的破妄灵觉突然刺痛。
他盯着丹方上的字迹，那些熟悉的“茯苓三钱”“朱果两枚”突然扭曲起来，在纸背浮起淡金色的符纹，像条盘着的蛇。
“气运抽取阵...”他喉咙发紧。
符纹的走向和前日石板下的锁链如出一辙，每道纹路都对着炼丹者的命门——心、肝、丹田。
他想起这三个月来，丹房里总有些丹奴突然“暴毙”，死状都是七窍流血，和阿蛮此刻的模样重叠。
“发什么愣！”赵长老的声音从身后炸响，“再走神，你和那小杂种一个下场！”苏尘宇猛地低头，丹方上的符纹又隐了回去，像从未出现过。
他攥紧丹方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原来苏家的丹方，是拿丹奴的命当燃料。
第三日，苏尘宇往丹炉里多添了块赤炎石。
这东西混在灵草里看不出异常，可等丹火升到三重时——
“轰！”
丹炉炸开的瞬间，苏尘宇被气浪掀得撞在墙上。
他看见赵长老的蟒纹道袍被火星烧出个洞，正跳脚骂娘；杂役们忙着扑火，没人注意他猫腰钻进了赵长老的私密丹室。
暗格里的丹经封皮刻着血纹，苏尘宇翻开第一页，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血祭丹：取练气期修士三魂七魄，混入九种阴毒灵草...”“夺元丹：以筑基修士气运为引，可增十年寿元...”每一页都沾着暗褐色的痕迹，像干透的血。
“咔嗒。”
门锁转动的声音让他心脏骤停。
苏尘宇熄灭烛火，缩在香案后的阴影里。
赵长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看见对方手里攥着枚血色令牌，上面的纹路和丹方上的气运阵如出一辙。
“执棋者...”赵长老的声音压得极低，“终于出现了。”他将一个檀木盒子锁进密柜，转身时道袍扫过香案，带落的铜炉砸在地上，火星溅到苏尘宇脚边。
直到赵长老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苏尘宇才敢喘气。
他摸出怀里的丹经，封皮上的血纹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红。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他望着密柜上的锁，指节捏得发白——明天夜里，他要再进来一次。
丹经的残页在他掌心发烫，像团烧不尽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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