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他一生最恨背叛，而林衍却直指“至亲”二字，这触碰到了他最深处的逆鳞。
林衍强忍着脖颈的剧痛，大脑因失血而阵阵发晕。他必须拿出真正的底牌，一个让嬴政无论如何都不敢杀他的理由！
“陛下……杀我……很容易。”他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伤口都火辣辣地疼。“但……杀了我，有些事，就再也无人能为陛下解惑了。”
“比如，陛下近日常做的那个噩梦。”
此言一出，嬴政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林衍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燃起一丝希望，他用尽全力，将声音提高了几分。
“陛下可曾夜梦一条赤色小龙，奋力撞向章台宫的擎天铜柱，最终头破血流，龙血染金阶，悲鸣而亡？”
“嗡——”
嬴政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这个梦，是他最大的心病！梦境无比真实，他曾数次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此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便是赵高、李斯这等心腹，也毫不知情。这个将死的方士，是如何知道的？！
林衍死死盯着嬴政的表情，一字一顿地抛出自己的惊天豪赌。
“那条赤龙，便是长公子扶苏的命星示警啊！”
“铜柱，即是上郡！赤龙撞柱，便是公子扶苏接伪诏而自戕的死兆！”
“陛下若今日杀我，此兆，必应！”
“扶苏，必死无疑！”
最后四个字，林衍几乎是吼出来的。他赌嬴政对扶苏的舐犊之情，赌这位铁血帝王心中仅存的那一丝柔软。
“锵！”
嬴政手中的太阿剑，竟在轻微地颤抖。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杀机与惊疑疯狂交织。
杀了他，这个妖人蛊惑之言，或许立刻就会应验。不杀他，帝王威严何在？难道真要被一个阶下囚所要挟？
内心天人交战，帝王的理智与一个父亲的恐惧在疯狂撕扯。
林衍看到嬴政眼中的动摇，知道时机已到。他立刻从虚无缥缈的预言，转向了现实。
“陛下，妖言与否，皆可验证。小子烂命一条，死不足惜。但若小子能为陛下分忧，或可将功折罪。”
他强撑着身体，叩首道：“臣闻，大军南征，屡遭瘴疠之气所困，兵士死伤惨重，药石罔效，已成我大秦南下之最大阻碍！”
嬴政眉头一皱，这确实是让他头疼的国之大事。
“臣有一法，可解此厄！”林衍的声音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请陛下赦免咸阳刑场所有刑徒，以工代刑，交由臣来调遣。臣可以他们为工，为陛下炼制驱瘴避疫之良方！”
“若事成，可保我大秦锐士再无疫病之忧，横扫南越如探囊取物！”
“若败……”林衍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臣，甘愿承受虿盆之刑，死无全尸！”
虿盆之刑！将人投入满是毒蝎毒蛇的坑中，受万虫噬咬而死。这是殷商的酷刑，其残忍程度，远超寻常极刑。
用一群死囚的命，去换一个解决南征大军困境的机会。用一个妖人的命，去赌长子扶苏的未来。这笔账，在嬴政心中飞速盘算。
良久，章台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砰！”
嬴政猛地一甩袖，将案几上的一只白玉酒盏狠狠砸在地上，玉盏瞬间粉身碎骨。
他收回抵在林衍脖颈的长剑，冰冷的剑身带起一串血珠。
“好！好一个妖人！”嬴政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朕，就给你三月时间！”
“三月之后，若解不了南征瘴疠，朕不仅要将你投入虿盆，更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九族，一个个被烹杀油炸！”
……
李斯被两个黑冰台的甲士看管着，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僵硬。主殿内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林衍，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连陛下私密的梦境都一清二楚！
他不能留！此人若得陛下信任，自己和赵高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李斯低垂着头，掩去眼中的杀机。
一丝极细的白色粉末，顺着他颤抖的指尖，从袖口的夹层中簌簌飘落，混入地上的尘埃之中。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手段，无色无味的剧毒，见血封喉的……砷霜。
既然陛下暂时不杀你，那便由我，来送你一程！
恰在此时，李斯在另外两名甲士的“护送”下，从偏殿走了出来。
四人，两囚，在章台宫冰冷的石阶前，狭路相逢。
李斯低垂着头，脚步匆匆，似乎想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不敢看林衍，更不敢看林衍脖子上那道狰狞的伤口。
“李丞相，留步。”
李斯的身体猛地一僵，停在原地。
林衍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落在李斯那只刚刚从门缝里抽回，此刻正藏于袖中的右手上。
“丞相为国操劳，心力交瘁，可也要保重身体。”
“你……什么意思？”李斯的声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衍扯出一个森然的笑容，仿佛地狱归来的恶鬼。“没什么。只是看丞相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缝间，似乎有些溃烂发白。此乃湿毒攻心之兆，若不及时处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三日之内，指缝必将腐烂见骨，十日之内，毒气蔓延，手臂枯萎，神仙难救！”
“轰！”
李斯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他下意识地将右手藏得更深，袖中的指尖因为恐惧而剧烈颤抖。
那见血封喉的剧毒，确实有腐蚀之效。他刚才情急之下用指甲抠出粉末，指缝间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一些！
此事，天知地知，他自己知！这个林衍，他是怎么知道的？！
李斯心中的怨毒瞬间被无边的恐惧所取代。他看向林衍的目光，不再是看一个将死的方士，而是看一个不可名状的怪物！
“妖……妖言惑众！”李斯色厉内荏地呵斥了一句，再也不敢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李斯仓皇的背影，林衍心中冷笑。
跟我玩毒？你还嫩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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