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拉开那张油腻的椅子，在那个男人对面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沾满污垢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酒馆里为数不多的几个醉鬼，都投来了不怀好意的视线。
趴在桌上的男人，那个被称为“独眼龙”的萧远，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秦苍只是一个空了的酒瓶。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酒。
秦苍也没有去看周围的人。
他开口了。
“萧远。”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酒馆里的嘈杂。
“我想请你出海。”
桌子对面的那具“尸体”，终于动了一下。
萧远缓缓地抬起头，那张被酒气和岁月侵蚀得看不出本来面貌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仅剩的那只独眼，浑浊得像码头边的臭水沟。
“呵。”
一口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食物腐烂的味道，喷了出来。
“滚。”
他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
秦苍仿佛没听见。
他继续说道：“我要组建一支船队，我需要一个船长。”
“船长？”
萧远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指了指自己被黑布罩住的左眼，又拍了拍自己那条僵硬的、摆在桌下的断腿。
“你他娘的眼瞎了？还是脑子被驴踢了？”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老子早就不是什么狗屁船长了。”
“老子现在，就是一个等着死的瘸子，一个酒鬼！”
他抓起桌上一个空酒瓶，作势要砸过来。
秦苍没有动。
他只是从怀里，拿出了两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那张黏糊糊的桌子上。
第一样，是一根沉甸甸的、闪着黄光的金条。
第二样，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瓷瓶，瓶口用一块红布简单地塞着。
看到金条，萧远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想用钱收买老子？”
“滚你娘的蛋！林复东当年给老子的，比这多得多！”
他骂着，却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
一股从未闻过的、霸道而醇烈的酒香，从那个白色瓷瓶里，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那不是泉州港任何一种酒的味道。
那是一种……能把人骨头里的酒虫都勾出来的味道。
萧远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但他依旧趴在那里，像一滩烂泥。
“收起你的金子和破酒，在老子发火之前，滚。”
秦苍看着他，终于笑了。
“林复东给你的，是金子。”
他把那根金条，往萧远面前推了推。
“我给你的，是他给不了的东西。”
秦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魔鬼的私语。
“十年前，腊月初七，你在交趾外海，碰上了三艘挂着赤日旗的倭船。”
萧远的身体，猛地一僵。
秦苍没有停。
“你把林复东让你运的那批铁器，沉了海。”
“腊月二十，你回到泉州港，去找林复东算账。请你喝酒的，是你的大副，刘三。”
萧远那只浑浊的独眼，瞳孔骤然收缩。
“把你灌醉，拖住你的，是你的拜把子兄弟，周全。”
“在码头给你设伏，第一个带人冲上来，砍断你腿的，是你的同乡，王五。”
秦苍每说出一个名字，萧远那庞大的身躯就颤抖一分。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这些名字，像一条条毒蛇，在他心里啃噬了十年，把他从一个顶天立地的海上雄鹰，变成了一个酒缸里的臭虫。
他以为这些秘密，早就随着那晚码头上的血，一起被冲刷干净了。
秦苍直起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
“我不仅知道你的仇人是谁。”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还能让你，亲手，把他们的脑袋，一个个都拧下来。”
“当夜壶。”
酒馆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几个原本还想看热闹的醉鬼，早就吓得缩到了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萧远猛地抬起了头。
他那张烂醉的脸，不知何时已经变得一片狰狞。
那只独眼，不再浑浊。
里面像是烧起了一把淬了毒的刀子，死死地钉在秦苍的脸上。
他身上那股烂泥般的气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十年，即将要噬人的饿狼的气息。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充满了压抑的、即将要爆发的疯狂。
秦苍没有回答。
他拔开那个白色瓷瓶的瓶塞，拿起桌上一个满是缺口的破碗，给他倒了满满一碗。
清澈如水的酒液，散发出更加霸道的香气。
“我是林复东的敌人。”
秦苍将酒碗推到他的面前。
“也是这世上，唯一能帮你复仇的人。”
“我有名为雪花糖的买卖，日进斗金。”
“我有闻所未闻的神兵利器，能让我的护卫，以一敌百。”
秦苍看着他的独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我什么都不缺。”
“就缺一个，能替我掌管一支无敌舰队的……”
“龙王。”
萧远死死地盯着秦苍，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清澈见底的烈酒。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苍以为他已经重新变回了那滩烂泥。
突然。
他伸出那只满是污垢和老茧的大手，端起了那只破碗。
他没有闻，也没有品。
他仰起头，将那满满一碗的二锅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从他的喉咙，一路烧进了他的五脏六腑，烧进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那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十年了。
他感觉自己这具早已冰冷的躯壳，第一次，重新有了温度。
那股被酒精麻痹了十年的血，仿佛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开始在他的血管里，疯狂地奔涌、咆哮。
“砰！”
酒碗被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碎裂成几块。
萧远猛地站了起来。
他那条断腿，似乎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他那佝偻了十年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他那只独眼里，爆发出一种骇人的、足以让惊涛骇浪都为之平息的光芒。
他看着秦苍，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船！”
“给老子一艘船！”
“老子带你去海上，把林复东的船，一艘一艘，全都给他凿沉了，送进海底喂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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