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所里那股子因为演习胜利而升腾起来的狂喜，被一纸电报拍得粉碎。
空气，在短短几秒钟内，从滚烫的沸水凝固成了冰。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就僵在了嘴角，和那凝重的神色混在一起，显得有些怪异。
赵刚一把从顾云手里拿过译好的电文，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团长！二营方向发现日军一个中队，正向我葫芦口方向急进！”
“报告！旅部侦察连急电！平定、阳泉、昔阳三县的日军均有异动，兵力集结规模空前！”
“报告！……”
门帘被一次次猛地掀开，带着寒风的通讯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将一份份紧急情报拍在桌子上。
指挥所内，那股子大战将临的压抑感，几乎能拧出水来。
桌上的沙盘，迅速被各种代表着敌军动向的红色小旗插满。
从地图上看，日军就像一张正在收紧的巨网，从东、北、南三个方向，朝着晋西北根据地的核心区域，狠狠地压了过来。
“他娘的！”
李云龙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沙盘上的小旗一阵乱晃。
他脸上的惊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激怒的野兽般的凶悍。
“来得好！”
“老子正嫌这帮孙子缩在乌龟壳里，没地方下口呢！”
他那洪钟般的声音，瞬间驱散了指挥所里的一丝慌乱，给所有人都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李云龙一把抓起指挥棒，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命令！”
“全团立刻化整为零！”
“一营、二营，跳到外线去！给老子像钉子一样，钉在敌人的补给线上！让他们走一步都得给老子掉块肉！”
“三营、炮连、团直属队，跟着我，保护后方机关和兵工厂，向西面山区转移！”
“告诉战士们，把坛坛罐罐都埋好，准备跟鬼子打一场硬仗！”
命令一条条下达，清晰、果断、狠辣。
这是独立团，乃至整个八路军在面对日军大规模扫荡时，最成熟、最有效的应对之策。
不与敌人的主力硬碰硬，利用熟悉的地形，将大部队化作无数个战斗小组，像水银泻地一般，渗入广袤的山林，让敌人强大的兵力优势无处着力，最终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警卫员和通讯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整个指挥所高速运转。
赵刚看着地图，脸上的忧色却丝毫未减。
“老李，这次鬼子是下了血本了。”
“你看这几个方向，几乎是铁壁合围，我们的指挥部、兵工厂、野战医院，这么多非战斗单位，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安全转移，压力太大了。”
“一旦被鬼子的主力咬住，后果不堪设想。”
李云龙叼着烟，烟雾缭绕中，双眼眯起，死死盯着地图。
“怕个球！”
“鬼子兵力再多，还能把这太行山给翻过来不成？”
“只要我们动作够快，钻进山里，他就是有十万大军也得抓瞎！”
两人围绕着后方机关的转移路线，激烈地讨论着。
整个指挥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如何应对日军这铺天盖地而来的主力部队上。
没有人注意到。
在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只有顾云，一直站在沙盘前，一动不动。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那些代表着日军主力的红色旗帜上。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太原。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一支蓝色的铅笔。
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他没有在代表根据地的区域画任何标记。
而是从“太原”的位置开始，画出了一道又细又直的蓝色箭头。
这道箭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日军看似密不透风的扫荡大网，穿过层层封锁线，直直地刺向一个点。
赵家峪。
独立团团部所在地。
“团长，政委。”
顾云的声音很平静，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正在激烈争论的两人中间。
“这次扫荡，日军的主力，并不可怕。”
李云龙和赵刚同时停了下来，不解地望向他。
顾云的手指，轻轻点在了那道蓝色箭头的末端。
“真正致命的危险，来自这里。”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山本一木，要来了。”
“山本一木？”
李云龙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就是那个在李家坡被自己耍得团团转，最后差点被活捉的日军大佐。
赵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对于这个名字，对于那支行踪诡秘的日军特种部队，他们印象太深刻了。
李云龙皱起眉头。
“顾小子，你是说，山本那小子要趁乱来报复？”
“不。”
顾云摇了摇头，纠正道。
“不是报复，也不是趁乱。”
他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那张巨大的包围网上，画了一个更大的圈。
“你们看，日军这次出动了至少一个旅团的兵力，从三个方向发动扫荡，声势浩大，摆出了一副要与我们决战的架势。”
“但他们的行军路线，看似是合围，实际上却在各个方向都留下了巨大的空隙和结合部。”
“这根本就不是为了围歼我们主力部队的阵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张大网，不是用来捕鱼的。”
“它是用来遮挡视线的！”
“日军大部队的所有行动，所有的炮火和喧嚣，都是在为一支小部队的渗透，提供最完美的掩护！”
顾云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指挥所瞬间安静下来。
李云龙和赵刚脸上的表情，从不解，慢慢变成了震惊。
“这支小部队，不需要占领村庄，也不需要攻打山头。”
顾云的目光扫过李云龙和赵刚。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我们这些指挥员的脑袋！”
“斩首行动！”
这四个字，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李云龙和赵刚的脑子里轰然炸响。
两人的后背，几乎在同一时间，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他们瞬间明白了。
他们之前所有的部署，所有的化整为零，所有的游击战术，全都是在第一层。
是在应对日军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而顾云，已经看穿了藏在阳谋背后，那致命的第五层！
如果不是顾云点破，他们会按部就班地带着指挥机关转移。而山本的特工队，则会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在主力部队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找到他们，然后给予致命一击。
到那个时候，就算外线的部队打得再好，指挥部一旦被端，整个独立团将群龙无首，瞬间崩溃。
李云龙只觉得一股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他娘的，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就着了小鬼子的道了！
“他娘的！”
李云龙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是愤怒，而是带着后怕的庆幸。
“幸亏有你这个诸葛亮！”
“不然老子这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刚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着顾云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佩服，更有依赖。
不知不觉间，这个年轻的参谋，已经成了整个独立团真正的定海神针。
危机，已经无比明确地摆在了眼前。
那个最狡猾，最致命的敌人，正循着血腥味，悄然逼近。
指挥所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集到了顾云身上。
李云龙看着顾云，粗声问道。
“顾小子，既然你看穿了鬼子的阴谋，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是马上转移，还是……”
顾云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
他看着沙盘上那道代表着山本特工队的蓝色箭头，嘴角反而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转移？”
“不。”
“猎人已经走进了我们布下的陷阱。”
“哪有把到嘴的肉再吐出去的道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投向了门外。
在那里，段鹏和几名“獠牙”的骨干，刚刚完成渗透演练，正笔直地站着，等待着新的命令。
他们的脸上还画着油彩，眼神锐利如刀，身上散发着一股与普通战士截然不同的危险气息。
顾云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桌上一份刚刚拟好的名单上。
那是“獠牙”特遣队，七十名队员的完整名册。
这把刀，他磨了这么久。
从选兵，到训练，再到为他们量身打造最精良的装备。
为的，就是今天。
顾云拿起那份名单，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杀气。
“传我的命令。”
“‘獠牙’，全体集合。”
“准备……猎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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