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悬在纸上,离那一行“见字如面”不过寸许。
墨汁在笔锋汇聚,欲滴未滴,像一滴沉甸甸的泪。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光影在顾云脸上明明灭灭。
他的眼前,浮现出的却不是这个时代爹娘那饱经风霜、憨厚朴实的脸。
而是在另一个时空,那个二十一世纪窗明几净的家里,自己真正的父母。
父亲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读报纸,总爱在饭桌上跟他讨论国际局势。
母亲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嘴里念叨着让他早点找个对象,别总熬夜。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发现他们的儿子,那个他们倾注了一生心血的独子,就那么凭空消失了,会是何等的肝肠寸断。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将他灵魂撕裂的痛楚,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他是个骗子。
是个窃贼。
偷走了另一个“顾云”的身体,偷走了他对父母的责任,现在,还要用谎言去欺骗他们。
手中的笔,重如千钧。
祠堂里寂静无声,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良久。
顾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那份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垮。
在这里,他不是那个会哭鼻子的研究生顾振云。
他是独立团的参谋,是三十多个学员的老师,是李云龙和赵刚寄予厚望的“脑子”。
他提笔,落墨。
笔迹不再颤抖,变得沉稳而有力,一如他此刻强迫自己坚守的心。
“……儿在此一切安好,部队打了胜仗,同志们待我亲如兄弟。团长与政委更是如同兄长,对我多有照拂,请二老切勿挂念……”
他用着原身“顾云”的口吻,报着平安,讲述着那些可以被讲述的琐碎。
每一个字,都是一句谎言。
每一个字,又都发自肺腑。
李云龙的豪迈,赵刚的温厚,独立团那股热火朝天的劲头,都是真实的。
他在这里,确实感受到了家一般的温暖。
可当他写到“勿念”二字时,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像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勿念?
怎么可能勿念!
那个时空的父母,此刻恐怕早已寻遍了他所有可能去的地方,早已哭干了眼泪。
而这个时空的父母,收到这封信,看着这轻飘飘的“勿念”二字,又怎能真的放下心来?
古往今来,天下父母心,何曾有过不同。
一种巨大的、双倍的愧疚感,像两座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无法再落下一笔。
他是个不孝子。
对那个世界的父母,他不告而别,是为不孝。
对这个世界的父母,他鸠占鹊巢,更是天大的不孝!
油灯的火苗,在他的视野里开始模糊。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
冰冷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祠堂里那股陈旧的香火味,让他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丝的清明。
他不能停下。
他不能沉溺于这份无解的痛苦。
他看着那个刺眼的墨点,忽然想通了什么。
既然,对那个世界的亏欠,已成永恒的遗憾,无法弥补。
那么,就把这份亏欠,这份思念,这份为人子的责任,全部倾注到这个世界来!
用加倍的孝心,去偿还这份天大的因果。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坚定。
笔尖再次落在纸上,这一次,行云流水,再无半分迟滞。
他不再只是报平安。
他开始详细地嘱咐,叮嘱父亲的旧伤腿在阴雨天要多加护膝,提醒母亲操劳之余务必保重身体。
他甚至在信里夹寄了几张法币,虽然不多,却是他这个参谋全部的津贴。
他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混口饭吃,更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大事。
“……如今国难当头,日寇横行,我辈男儿,自当舍生取义,保家卫国。待到驱逐倭奴,革命胜利之日,儿必返回故里,承欢膝下,为您二老养老送终……”
写着,写着。
顾云感觉到,那两份原本在他心中互相撕扯的亲情,开始慢慢地重叠,融合。
他不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个借用他人身份的异乡客。
他就是顾云。
是这对朴实农民的儿子,是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上,一个拿起枪来反抗的青年。
他的战斗,从此不再仅仅是为了那些宏大的历史叙事,为了改变那些冰冷的悲剧结局。
更是为了守护。
守护那个时空里,父母对他的期盼。
守护这个时空里,父母对他的牵挂。
守护这片土地上,千千万万个像他们一样的家庭,能有一个和平安宁的未来。
信,写到了结尾。
顾云的胸中,一股豪情与温情交织的热流在激荡。
他郑重地写下最后一句话。
“儿身在沙场,为国亦为家。愿父母康健,待儿凯旋归。”
落款处,他停顿了片刻,然后,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字。
不孝子,顾云。
当最后一个“云”字写完,他放下了笔。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踏实,笼罩了他的全身。
仿佛一块漂浮已久的浮木,终于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灵魂与身体,在这一刻,彻底合二为一。
他不再迷茫。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吹干,然后仔细地折好,准备找人送到后方的交通站去。
就在这时。
祠堂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报告!”
一个年轻的通讯员,连门都来不及敲,直接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
“顾参谋!”
他跑到顾云面前,一个立正,因为跑得太急,声音都带着喘。
“电台!电台又截获了那支‘特种部队’的新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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