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峪的狂欢还在继续。
篝火烧得正旺，战士们撕扯着罐头肉，把缴获来的清酒当水喝，粗野的歌声和笑骂声混在一起，几乎要把夜空掀翻。
胜利的滋味，浓烈得像一坛老酒，把所有人都灌醉了。
除了两个人。
团部西侧，一间不起眼的小屋，窗户被厚厚的黑布帘子遮蔽，密不透风。
屋里，一盏油灯的火苗，静静地跳动着。
赵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发白，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
在他面前，摊着那本红色的《陆军暗号书·卯月》，旁边是一叠抄录下来的电码。
那些由假名、数字和符号组成的鬼画符，在他眼里，比甲骨文还难懂。
“不行了。”
赵刚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脑子成了一团浆糊。
“我好歹也是燕京大学毕业的，古文训诂都难不倒我。”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天书。”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它们凑在一起，我一个都看不懂。”
坐在他对面的顾云，却像是入了定。
他没有理会赵刚的抱怨，手中的铅笔在一张草纸上飞快地移动着，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云没有去看密码本，也没有去看电码。
他只是在纸上画着表格，填入一个个日文假名，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演算。
赵刚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气场。
那是一种绝对的专注，一种庖丁解牛般的从容。
仿佛在他眼前的，不是什么天书，而是一道解开了无数遍的算术题。
“政委。”
顾云忽然停下笔，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赵刚瞬间绷紧了神经。
“你看。”
顾云把草纸推了过去。
赵刚凑近油灯，只见纸上画着一个表格，上面写着五十音图，每个假名下面，都标注着一个数字。
“这是什么？”
“频率分析。”顾云指着表格，“任何语言，文字出现的频率都不是平均的。就像咱们汉语，‘的’、‘一’、‘是’这些字，用得最多。”
“日语也一样。”
“我刚才统计了我们截获的五份电报，把里面出现次数最多的几个数字找了出来。”
顾云的声音不疾不徐，像一个教书先生，在给学生讲解最基础的道理。
“如果我没猜错，这几个数字，对应的就是日语里出现频率最高的几个元音假名：あ、い、う、え、お。”
赵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是密码专家，但他听懂了顾云的思路。
这是一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数学逻辑。
“可是……就算知道了这个，还有成千上万的组合，怎么可能……”
“不难。”
顾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降维打击”的光芒。
“政委，你看这本密码本的结构。”
他翻开那本红色的册子，指着其中一页。
“这里，叫‘基础乱数表’，这里，叫‘暗号语根表’。”
“小鬼子的加密方式，其实很笨拙，就是两步走。”
“第一步，叫‘替代’。他们把常用的词汇，比如‘部队’、‘进攻’、‘撤退’，用固定的数字或者假名组合代替，这就是‘暗号语根表’的作用，相当于一本暗语词典。”
“第二步，叫‘换位’。为了防止我们通过词典直接破译，他们会用‘基础乱数表’里的密钥，把整段电文的顺序打乱。”
顾云指着桌上的电码。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一堆毫无规律的乱码。”
“既换了词，又乱了序，像是一把上了两道锁的箱子。”
赵刚听得入了神，他感觉一扇全新的大门，正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那……那我们该怎么开锁？”
“先开第一道。”
顾云拿起铅笔，重新拿过一张纸。
“既然知道他们打乱了顺序，那我们就先想办法把顺序恢复过来。”
“这本密码本叫‘卯月’，是四月份的意思。他们的密钥，通常和日期有关。”
顾云的笔尖在纸上点着。
“今天是四月十五号。我们就假设，他们的密钥，和‘十五’这个数字有关。”
“比如，每十五个数字，进行一次倒序排列。或者，按照一、三、五、二、四……这样的固定顺序进行重排。”
顾令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这是纯粹的猜测，可从顾云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不知道，顾云脑子里装着的，是后世无数密码学家对二战日军电码的分析总结。
这种以日期为基础的简单换位加密，是日军的常规操作，早已不是秘密。
“政委，你来帮我。”顾云把一份电码抄本递给赵刚，“你负责念，我来写。”
“好！”
赵刚立刻坐直了身体，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加速流动。
他不再是旁观者，他成了参与者。
屋外，喧嚣声渐渐平息，夜，已经深了。
屋内，油灯的火苗稳定地燃烧着，映照着两个全神贯注的身影。
“七、三、一、九、五……”
赵刚压低了声音，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着。
顾云的笔尖在纸上飞舞，他没有直接写下数字，而是在一个画好的格子里，按照某种特定的顺序，将数字填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油灯的灯油快要耗尽，火苗开始不安地跳动。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了一丝微弱的青灰色。
天，快亮了。
赵刚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可他的精神却越来越亢奋。
因为他看到，在顾云笔下那张写满了数字的纸上，一些有规律的组合，开始出现了。
“停！”
顾云突然喊道。
他死死盯着纸上的两行数字，呼吸微微有些急促。
“找到了。”
他拿起那本“暗号语根表”，飞快地翻动着。
“政拜，你看这里。”
他指着纸上的一串数字：“四六一一”，又指着语根表上的一行，“对应的词，是‘河源县’。”
他又指向另一串数字：“八零二九”，“对应的词，是‘弹药’。”
赵刚猛地凑了过去，他的心脏“怦怦”狂跳。
河源县？
弹药？
这些不再是冰冷的数字，它们开始拥有意义！
“继续！”顾云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我们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破译的过程，一旦找到了突破口，剩下的就只是时间和精力的投入。
当天边的第一缕晨光，透过门缝照进屋子时，顾云终于放下了铅笔。
一张写满了日文的纸，静静地躺在桌子上。
上面的字迹，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潦草。
【发往第一军司令部：】
【河源县据点报告：物资输送队已于昨日下午五时出发，卡车两辆，满载粮食、药品，另有九二式步兵炮炮弹三十发。由我部一个小队护送，预计明晨八时，抵达太原南郊补给站。】
【另，为加强太原城防，坂田联队第三大队将于明日上午十时，由阳泉车站登车，开赴太原。】
寂静。
小屋里，落针可闻。
赵刚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看着上面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狠狠地冲击着他的神经。
日军一个运输队的动向！
日军一个主力大队的调防！
时间、地点、人数、装备……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此之前，这些都是需要侦察兵用生命去换，甚至用生命都换不来的绝密情报！
而现在，就凭着一本缴获来的小册子，和一个年轻人的头脑，他们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得到了。
这已经不是胜利了。
这是神迹！
赵刚缓缓抬起头，看向顾云。
眼前的年轻人，一夜未睡，眼眶下带着淡淡的青色，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疲惫。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屋外，嘹亮的军号声已经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对于独立团来说，这将是完全不一样的一天。
从今天起，强大的日军，在他们面前，将变成一个几乎没有秘密的透明人。
他们可以提前知道敌人的软肋在哪里，可以提前知道敌人的重拳会打向何方。
他们可以从被动的防守者，变成主动出击的猎人。
这场战争的天平，在这一刻，在这间不起眼的小屋里，被悄然拨动了。
赵刚张了张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震撼、激动、狂喜，都汇成了一句发自肺腑的低语。
“小顾……”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难以置信的茫然。
“你究竟……还有多少我们不知道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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