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那股嗜血的弧度还凝固在嘴角,林骁的心脏,却毫无征兆地,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不是敌袭!不是警报!
而是一种……源自“山骨网”最深处的、如同琴弦被猛然崩断的死寂!
“噗通!”
晋察冀锻台前,一个叫小豆子的年轻学徒,正高声唱着《无名匠》,脸上的笑容比炉火还旺,下一秒,他整个人却猛地一僵,双眼翻白,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抽搐在地,指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青,最后变成了骇人的青紫色!
“小豆子!”
工坊内瞬间大乱!
负责药材的老药工周瞎子,一个箭步冲上去,三根枯瘦的手指搭在小豆子腕脉上,仅仅一触,他整个人竟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向后连退三步,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瞬间血色尽失!
“血崩之症!”周瞎子声音发颤,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是镉毒!是镉毒入髓啊!”
镉毒?!
林骁如遭雷击,他猛地冲过去,跪倒在地,那只爬满绿纹的右手,刚刚触碰到小豆子的皮肤——
滋啦!!!
一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骨髓,他右臂上的绿纹,竟如遭电击般疯狂暴起反噬!那股暴戾的力量,竟在排斥他!
林骁猛然抬头,视线穿过惊慌失措的人群,死死锁定在了工坊的墙角!
那里,堆放着一堆新运来的石英矿渣!
矿渣表面,在摇曳的油灯下,竟泛着一层诡异的、淡淡的紫色幽光!
他一拳狠狠砸在一块矿石上!
拳锋破裂,鲜血渗出!
那诡异的绿纹顺着他的掌心,强行渗入矿石!刹那间,他“听”到了!矿脉深处,传来一阵极其尖锐、极其混乱的异频震颤!
那不是天然矿!
是藤原!是那个毒蛇般的男人,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手段,将致命的镉毒,直接埋进了矿脉之中!这是敌军故意埋设的毒脉!
“噗——!”
林骁猛地咳出一口漆黑如墨的血,血中,带着一丝触目惊心的绿芒!他看着倒在地上,气息越来越弱的小豆子,看着那一张张惊恐的脸,心,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无尽的自责与杀意。
“我造雷防敌,却让兄弟……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风雪,席卷了整个晋察冀的夜晚。
村外,哭声如潮!
数十名百姓,抬着三具用薄木板钉成的简陋棺材,死死堵住了工坊的大门!
棺材上,用鸡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大字——【八路炼妖丹,活人变废铁!】
一个叫李老根的独臂老人,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双眼赤红,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工坊怒声嘶吼:“林工!你出来!你造的雷还没炸死几个鬼子,倒先把咱们自己人给毒死了!我儿子……我儿子就死在你那催命的歌里啊!”
“开门!还我儿子的命来!”
人心,彻底乱了!
李云龙带着警卫排,第一时间赶到,十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却不是对着百姓,而是齐刷刷地朝外,背靠着冰冷的锻台,筑成了一道人墙!
“他娘的!谁敢动林工一根汗毛,老子先崩了他!”李云龙的吼声,在风雪中如同炸雷!
刘二牛双眼赤红如血,提着刀就要冲出去驱散人群!
“回来。”
林骁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沙哑,却异常平静。
他伸手,拦下了刘二牛。
“他们抬的,是命,不是棺。”林骁的目光,穿过门缝,看着外面那一张张被悲痛和恐惧扭曲的脸,“让我出去。”
工坊大门,缓缓推开。
林骁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身份的军装,身上只披着一件满是油污和破洞的工服,就像村里任何一个最普通的铁匠。
风雪,瞬间将他吞没。
他没有辩解,没有怒斥,只是沉默地走到那堆泛着紫光的矿渣前,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用一根铁钎,挑出了一块紫斑最重的矿石!
他高高举起那块石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矿,含镉,剧毒。”
“触之三年,血尽而亡。”
人群,瞬间哗然!
紧接着,林骁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骇然的举动!
他从身旁军医柳青禾的药箱里,拿过一碗刚刚配好的、墨绿色的解毒汤,仰起头,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片刻之后,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高高举起的那条右臂,皮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乌黑!
那黑色,如同最浓的墨汁,瞬间泼染了他整条手臂!皮下,一根根青筋如同活过来的毒蛇,疯狂鼓起,扭曲,凝结成一个个骇人的硬块!
“呃啊——!”
林骁死死咬住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剧烈颤抖,他将一根铁杖狠狠插进雪地里,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那张一半人一半魔的脸上,挤出一丝惨笑。
“毒,在我身,不入百姓口!”
“要杀要剐!冲我林骁来!”
全场死寂!
就在这时,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人,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是赵大妞,铁匠李铁柱的遗孀!
她冲到林骁面前,双眼通红,一把撕开自己的衣袖,露出一张藏在袖中的、丈夫临死前手臂溃烂流脓的照片!
“我男人是头一个倒下的!他死的时候,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她指着林骁那条漆黑的手臂,声嘶力竭地哭喊,“你说你扛毒!那你还我男人!你把他还给我啊?!”
这声质问,如同最锋利的刀,狠狠扎进了林骁的心脏!
他没有回答。
只是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将那条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如同鬼爪般的右手,重重地,按在了身后的铁砧之上!
“心炉……燃!”
一声低吼!
他右臂上,那蛰伏的绿纹,如同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轰然暴起!
绿芒,与那诡异的黑气,疯狂地缠绕、撕扯、对撞!
“咔……咔嚓!”
一声声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般的脆响!
林骁整条右臂,竟有无数道如同黑针般的细小晶体,硬生生从他的毛孔里,钻了出来!
晶针破皮而出,密密麻麻,如同雨后春笋,瞬间将他整条手臂,变成了一只长满黑色倒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周瞎子颤抖着,从地上捡起一颗刚刚掉落的黑色晶粒,他用镊子夹着,置于炭火之中烧灼!
啪!
一声清脆的、如同金属炸裂般的脆响!那颗小小的晶粒,竟爆开一团刺眼的、惨绿色的火花!
老药工呆呆地看着那团绿火,下一秒,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对着那条手臂,对着那个如同地狱修罗般的男人,泣不成声!
“此毒……此毒结晶了!”
“这是……这是以血肉为炉,以命魂为火,硬生生把那矿毒,给熬成了砂啊!”
三更,风雪更大了。
林骁,依然如一尊雕像般,立于高台之上。
他那条高举的右臂,已经看不出丝毫人样,黑色的晶针如同一片荆棘林,持续不断地,破皮而出,又簌簌落下,在他脚下,积了薄薄的一层。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先前还怒吼着要他偿命的百姓,此刻都沉默了,他们死寂地围观着,眼中,从最初的恐惧,到震惊,再到此刻的……愧疚与敬畏。
忽然,人群中,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看着台上那个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身影,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用带着哭腔的童音,低声唱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谣。
“铁匠没名字,雷有……”
一个声音响起,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歌声,从最初的微弱,渐渐汇聚成河,在风雪中,缓缓流淌。
拄着拐杖的李老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台上那个用命在为全村人“炼毒”的男人,再也支撑不住,手中的拐杖“啪”地一声掉在雪地里。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了下去,对着高台,对着林骁,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林工……我们……我们错怪你了……”
他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远处漆黑的山岭之上,一盏煤油灯,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
晋察冀、太岳、风磨沟、铁心坞……七处“火种”工坊的方向,竟同时亮起了七点星火!
咚!咚!咚!
不是信号,不是警报!是七地所有的雷工,不约而同,自发地,用他们手中的铁锤,齐齐敲响了锻台!
那沉闷的锤音,穿过风雪,穿过山峦,如同七颗心脏同时在林骁的胸膛里跳动,汇成了一股无声的、悲壮的战歌!
林骁缓缓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雪花砸在脸上,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漆黑的、带着碎晶的血。
血,溅在雪地里,如同盛开的黑色梅花。
他却笑了,笑得肆意,笑得癫狂。
“好……”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层致命的黑色晶砂,感受着七脉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的锤音。
“那就把这毒,这仇,这漫天风雪……”
“一起烧了,炼成雷,送他们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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