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冷的。
雨,是冰的。
林骁的心,却比风雨更冷,更冰!
晋绥方向,风磨沟那台新建的水力锻锤,那稳定如心跳的“咚咚”声,竟毫无征兆地,骤然停歇!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不是故障,是人为!是有人,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死死掐住了这片土地的心跳!
“驾!”
林骁一鞭子狠狠抽在马股上,战马吃痛,在泥泞的山道上疯狂飞奔,溅起的泥浆如同泼墨!刘二牛紧随其后,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雨水的冲刷下,更显凶戾。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总工!总工——!”
一道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前方的山坳里冲了出来,是铁蛋!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一头撞在林骁的马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马腿,用尽全身的力气,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
“晋绥……晋绥全坊都停锤了!”
铁蛋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绝望,声音都在发颤:“他们……他们说,林工你教的歌,是……是催命咒!唱一句,死一人啊!”
催命咒?!
林骁的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尖!
他脑中轰然一响,瞬间回忆起“心炉通感”中断前的最后一幕——那个年轻的学徒,正是在高声唱着《造雷十八扯》时,突然面色煞白,直挺挺地昏厥倒地!
不是咒!
林骁一把勒住缰绳,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却带着一股洞穿一切的寒意。
“是有人……在割我们的声脉!”
当林骁和刘二牛带着一身足以冻僵骨髓的寒气冲进晋绥工坊时,眼前的景象,让刘二牛那双赤红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死寂!
偌大的工坊,竟没有一丝声响!
锻台冰冷,风箱沉寂,地上散落着做到一半的雷壳,仿佛时间在这里被瞬间凝固!
所有的工匠,都木然地围坐在村中的祠堂里。
祠堂的墙壁上,竟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纸,每一张白纸上,都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
停锤三日,祭奠亡魂!
周文道抱着一本记录册,脸色惨白地迎了上来,声音都带着哭腔:“总工,我查过了,这五天,坊里根本没有伤亡!唯一不正常的,就是昨晚小栓子练歌的时候,突然晕过去了,可天亮就醒了,啥事没有啊!”
林骁没有说话,径直走进了祠堂。
一股混杂着香火和恐惧的压抑气息,扑面而来。
祠堂里,老匠人们一个个神情麻木,双眼空洞,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到林骁进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他嘴唇哆嗦着,低声对身边的人说:“别看他……那歌是好歌,可邪性得很……我一唱,心就慌得跟要跳出来似的……”
心慌?
林骁的目光瞬间锐利如刀!
他猛地想起了什么,瞳孔中倒映出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日本男人——藤原!
噪音战!
他升级了!
这个毒蛇般的男人,根本不是要制造伤亡!他是在用一种人耳无法分辨的极低频哀乐,混在深夜的风声里,连续不断地吹进这山谷!
这种声音,杀不了人,却能直接扰乱人的心神,让人产生心悸、恐慌、头晕的生理反应!
他要用这种神不知鬼不觉的手段,将“唱歌”和“生病”这两个毫不相干的概念,强行捆绑在一起!
他要让这些淳朴的匠人,从心底里相信——
歌,就是咒!
好毒的计!好狠的心!
“翠姑!”林骁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个同样满脸悲愤的姑娘,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命令!
“去村口,上高台,唱!”
“就唱那首《无名匠》!用咱们最响的阳刚战鼓做底子!我倒要看看,是鬼子的阴风硬,还是咱们的命硬!”
翠姑一愣,随即那双大眼睛里爆发出惊人的光亮!她重重一点头,转身就冲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村口那平日里用来晒谷子的高台上,架起了七面用牛皮绷成的战鼓!
翠姑一身红衣,俏生生地立于高台之上,手中两根鼓槌,猛地敲下!
咚——!!!
一声沉闷如雷的鼓声,轰然炸响!
紧接着,七百名工匠,在林骁和刘二牛的带领下,齐刷刷地站到了高台之下!
翠姑深吸一口气,扯开她那亮得能穿透山石的嗓子,对着死寂的山谷,吼出了第一句!
“铁匠没名字,雷有!”
底下,七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如同一堵无形的墙,狠狠地向前推进!
“一锤一命,一雷一仇!!!”
起初,工匠们的声音还带着迟疑和恐惧。
可随着那雄浑的战鼓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他们胸中的悲愤和怒火,被彻底点燃!
他们的声音,渐渐压过了内心的恐惧,汇成了一股冲天的声浪!
就在这时!
人群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妇人,猛地一拍大腿,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嘶哑而又悲怆!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啊!”
“我男人走之前!他被鬼子拖走之前,嘴里哼的……就是这句——‘一锤一命,一雷一仇’啊!!!”
轰——!!!
这一声哭喊,如同在滚油里丢进了一颗火星,瞬间引爆了全场!
所有的仇恨,所有的悲痛,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同一个宣泄口!
那不是歌!那是血誓!是刻在骨子里的仇!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铁匠,猛地转身,双眼赤红地冲向了工坊!
他抡起那把已经停了三日的铁锤,对着冰冷的锻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第一声锤音,重新在这死寂的山谷中,轰然回荡!
百里之外,日军据点。
藤原端坐在德国进口的钢丝录音机前,静静地听着刚刚传回的录音。
当那一声石破天惊的锤响,通过耳机狠狠砸进他的耳膜时,他端着咖啡杯的手,竟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他原以为,那持续了三天的“恐惧植入”,早已将这群土包子的精神防线彻底摧垮。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那被他视为洪水猛兽的仇恨记忆,竟与这民歌融为了一体!他的哀乐,非但没能瓦解他们,反而像一把火,将他们心底的炸药,给彻底点燃了!
他烦躁地摘下耳机,走到窗边,却看到一个伪军士兵,正靠在墙角,一边擦着枪,一边用口哨,吹着一段熟悉的旋律。
正是那首《五行歌》的副调!
而“禁声令”,是他昨夜才刚刚下达的!
藤原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转身,一把撕碎了桌上那份刚刚写好的、关于“深化心理干预”的报告,纸屑如雪花般飘落。
他死死攥住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他们不是被洗脑……是心,活了。”
深夜,林骁再次盘膝坐于晋绥的锻台之上。
他要再启“心炉通感”,查清其余六脉,是否也遭受了这种阴毒的骚扰!
神识刚一离体,右臂上的绿纹,便毫无征兆地骤然灼烫!
一股远超以往的、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骨头上的剧痛,轰然炸开!
他强忍剧痛,将神识死死锁定在太岳工坊!
他“看”见了!
工坊内,所有雷工,皆闭目齐唱!
歌声洪亮,节奏整齐!
可就在那雄浑的歌声之中,竟混杂着一丝极其微弱、极其细密的杂音!那声音,比发丝还细,比钢针还尖,阴魂不散地缠绕在每一个音节的转折处,狠狠扎着他的耳膜!
林骁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然醒悟——
敌人,已经将那杀人不见血的“噪音”,巧妙地编进了口诀的节奏里!他们正在暗中传播一种伪装成“修正版”的、淬了毒的歌谣!
他们在……偷我们的声音!
“不好!”
林骁猛地睁开双眼,一把抓起身旁那枚属于大疤瘌的兽骨骨笛,凑到唇边,用尽全力,连续吹出了三短两长的急促音节!
“停唱新调!只用老腔!”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这道命令,通过骨笛,吼向了遥远的太岳!
话音未落!
“噗——!”
他右臂上,那刚刚愈合的绿纹裂口,竟猛地崩开!一道血线,顺着他的指尖,滴滴答答地,落在了冰冷的铁砧之上!
林骁猛地抬头,望向太岳的方向,眼神冰冷如万年玄冰,一字一句地低语。
“你们在……偷我们的声音。”
忽然!
他手下的铁砧,竟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颤鸣!
那不是回应!
而是共振!
仿佛整座山,这片被他们用血与火唤醒的大地,也在因为这种无耻的窃取,而发出痛苦的悲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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