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进来。”赵国栋有些不耐烦地应了一声，连头都懒得抬。
门开了，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将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
“赵部长，这是咱们科室上周的财务报表，黑主任那边正忙着，让我给您送过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赵国栋这才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正是前段时间刚刚入职，在全厂大会上受过表彰的陈凡。
对于这个年轻人，赵国栋的印象颇为深刻。不仅仅是因为他在厂里的出色表现，更是因为，他曾亲自参加过陈凡父亲的追悼会。他记得陈凡的父亲是个老实本分、兢兢业业的好工人，可惜英年早逝。
此刻再看陈凡，一身干净整洁的工装，眼神明亮，精神干练，丝毫没有因为家庭变故而显得颓丧，反而透着一股子超越同龄人的沉稳。赵国栋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爱护。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语气也缓和了不少：“是小陈啊。好好干，别辜负了你父亲对你的期望。”
陈凡的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郑重地迎向赵国栋的视线，沉声道：“谢谢部长关心，您的话，我一定会牢牢记在心里。”
不卑不亢，掷地有声。
这番回答让赵国栋颇为受用，心里对陈凡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陈凡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满满一烟灰缸的烟头，又看了看赵国栋那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锁的眉头，像是随口一提般说道：“赵部长，您也少抽点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就是这么一句平平常常、简简单单的话，却像是一股清泉，瞬间流进了赵国栋干涸的心田。
自从他被提拔为代理部长后，身边就围满了各种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人。他们只会说“恭喜赵部长高升”“赵部长前途无量”，却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他的身体，关心过他这顶乌纱帽下面，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陈凡这句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关心，反倒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真诚。
赵国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满脸苦涩地向陈凡坦言道：“小陈啊，你不知道，我最近这压力，太大了！大得我晚上都睡不着觉！”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用手指了指桌上的两张请柬，突然开口问道：“小陈，我问你个事。要是中午，杨厂长和李副厂长都请你吃饭，你该去赴谁的宴？”
他问出这个问题，其实并没指望陈凡能给出什么有价值的答案。在他看来，陈凡不过是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小会计，哪里懂得这工厂里盘根错节的官场门道。他这么问，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倾诉，一种将心中烦闷随口倒出来的宣泄。
然而，赵国栋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句无心之问，在陈凡听来，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来了！机会终于来了！
陈凡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从他决定主动来送报表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待一个这样的机会。作为一个曾经白手起家，在商海中搏杀出亿万身家的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机遇这种东西，往往转瞬即逝，必须牢牢把握！
他知道，此刻赵国栋的随口一问，正是自己介入其中，影响他决策的绝佳契机。
“赵部长，”陈凡的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这同时被两位大领导看重，是天大的好事啊，您怎么还愁眉苦脸的？”
“好事？”赵国栋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小陈，你还是太年轻。这官场上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凶险。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这就是被架在火上烤，去哪边都得罪另一边，这其中的难处，又岂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
陈凡点了点头，似乎是认同了他的说法，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带着几分怀念的语气说道：“我听老家的人说过，他们要是遇到什么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大事，就会找人测个字，看看吉凶。”
“测字？”赵国栋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反驳道，“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话虽如此，陈凡却敏锐地观察到，在他说出“测字”两个字时，赵国栋的眼神明显闪动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前倾。
他这是意动了！
陈凡心中暗喜，知道自己的引子已经起了作用。他故作谦虚地补充道：“其实也不能全说是迷信。我小时候跟一个云游的老道士学过几天，那道士说，这测字，其实测的是人心。所谓‘相由心生，字为心画’，一个人在心神不定时写下的字，往往能反映出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和未来的走向，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听到陈凡居然还懂这个，赵国栋的态度立刻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变。
他现在就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想要拼命抓住。先前那种对“封建迷信”的排斥和反对，瞬间被强烈的好奇心所取代。
“你……你还懂这个？”赵国栋的眼睛亮了起来，语气也变得急切，“快！快过来给我测测！”
即便陈凡紧接着说：“我也就懂一点皮毛，而且好多年没用过了，不一定准。”
赵国栋也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直接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一把塞到陈凡面前，仿佛抓住了一线希望：“没事没事，准不准的先试试再说！你快来给我看看！”
陈凡接过纸笔，赵国栋则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拿过钢笔，在白纸上，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大字——杨。
仅仅一眼，陈凡便瞬间洞悉了赵国栋的全部心思。
他写“杨”，而不是“李”，这说明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更倾向于投靠杨厂长的。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杨厂长是轧钢厂名正言顺的一把手，背后又有总公司的靠山，作为新上任的财务部长，选择向一把手靠拢，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最稳妥、最理所当然的选择。
只可惜，他们都不知道，几年之后，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将会来临。在那场风暴中，杨厂长和他背后的靠山，将会是第一批倒台的人，所有与他一派的人，都会受到牵连，下场凄惨。
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赵国栋倒向杨厂长！
陈凡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拿起赵国栋写好字的纸，用笔尖轻轻地点了点那个“杨”字。
他先是用笔圈出了“杨”字左边的“木”字旁，不急不缓地开口说道：“赵部长，您看，这个‘杨’字，左边是个‘木’字。木者，可为栋梁，亦可为靠山。这个字说明，杨厂长目前身居高位，有大靠山在背后支撑，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这番解说，正中赵国栋的下怀。他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认可的神色：“没错，没错！小陈你继续说！”
陈凡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杨厂长的运势虽好，但可惜啊……”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赵国栋的胃口。
“可惜什么？”赵国栋紧张地追问。
陈凡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手中的钢笔在那个“木”字旁上，用力地划了一道斜杠，代表着“倒下”，然后在旁边，又添上了三点水。
他抬起头，直视着赵国栋紧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可惜，几年之后，他这棵大树就要倒了！靠山一倒，再遇上水，这个‘杨’字，可就变成了‘汤’字！”
“而这个‘汤’，就是‘落汤鸡’的汤！”
此言一出，语出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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