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春,潮湿而温热,带着腐殖土与无名野花的混合气息。
那漫山遍野的白花,并非凡品,它们是愿力与地脉交感而生的信物,是丰云晏一路行来,身后三十六州亿万生民心念的凝结。
信火如河,在常人不可见的维度里奔流不息,而这片小小的山寨,便是大河的入海口。
丰云晏站在阿笃小寨的篱笆外,风将老猎户身上那股熟悉的羊皮膻味和草药味送入鼻腔。
老人哼着的,是百年前黑风寨的土匪们醉酒后才会唱的旧调,不成曲,不成句,只是几个嘶哑的音节,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时间的疤。
他驻足了很久,久到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几乎要触碰到老人的拐杖。
他怀里的婴孩睡得正香,浑然不知父亲心中翻涌的滔天巨浪。
终于,他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谁?”阿笃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眯成一条缝,试图看来人的脸。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的沟壑比南疆的峡谷还要深邃。
他打量着丰云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在辨认一件尘封已久的老物件。
“这脸……有点熟。”
丰云晏笑了,那笑容洗去了满身的风霜与煞气,只剩下少年时的清澈。
“汤,还是烫的吧?”
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老猎户干涸的心湖。
那根支撑了他半辈子、陪他翻过无数山岗的木拐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阿笃浑身剧烈地一震,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浑浊的老泪决堤而下,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冲向灶台,仿佛那里的火光能烧掉所有的疑问与痛苦。
“烫的,一直……都是烫的。”他嘶哑地回应,手忙脚乱地给炉灶添柴,滚烫的汤水蒸腾起一片白雾,模糊了他苍老的背影。
是夜,丰云晏宿在了那间他少年时住过的旧屋。
婴孩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呼吸均匀,小小的胸膛一起一伏。
他走出屋子,来到屋后那棵老槐树下。
月光如水,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沾染了无数因果的铜钱,在树根旁刨开一个浅坑,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入。
坑里,一枚早已碎裂的陶碗静静躺着,那是他当年离家时摔碎的。
铜钱与陶碗并列,一个代表着他踏入尘世的誓约,一个是他斩断过去的决绝。
如今,它们终于重逢。
山脊之上,一道矫健的黑影如鬼魅般一跃而下,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上。
正是虎魄。
它冰蓝色的双角在月下流转着幽光,目光穿透屋瓦,静静守护着那安睡的婴孩。
一道凡人看不见的红绳自它眉心射出,一端缠绕在屋梁之上,另一端则没入丰云晏的胸口。
丰云晏盘膝而坐,闭上双眼,将自己的一缕心火,沿着那看不见的红绳,缓缓注入身下的地脉。
刹那间,整座阿笃小寨,乃至方圆百里的南疆大地,都为之轻轻一震!
老槐树的根须疯狂地向外蔓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一朵,两朵,无数朵洁白的信火之花自根系钻出,破土绽放,它们不再是杂乱地开遍山野,而是以小寨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完美的圆环。
火光冲天,却无丝毫温度,光影交错间,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老槐树下缓缓浮现——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猎户服的少年,正是年少时的丰云晏。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而无畏的笑容,对着虚空,也对着自己,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次,我不走了。”
院中空气陡然凝滞,一道身披灰袍、手提烛台的身影凭空出现。
命烛使。
他手中的九幽烛台,前八焰燃烧得如同星辰,唯有第九焰,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着丰云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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