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知道，这位岳将军心中酝酿的，是一个用粮食及耐心去战胜刀剑和杀戮的计划。
长安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岳致远带着一支小部队，迎着凛冽的西风，踏上了前往曲靖的征途。车轮滚滚，尘土飞扬，前路，是未知的凶险。身后，是朝堂的猜忌和同僚的嘲笑。
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朔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曲靖的土地比岳致远想象中还要荒凉。稀疏的植被顽强地贴着地面，远处的乌蒙山脉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天地之间。
空气中，永远飘荡着一股风沙和……血的味道。
岳致远的军队抵达时，看到的是一座士气低落的边城。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麻木，城墙的箭垛上还残留着不久前爨蛮人袭扰留下的痕迹。
迎接他的是校尉廖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充满了渴望建功立业的火焰。
“末将廖兵，参见岳将军！”
廖兵的声音洪亮，但岳致远能听出其中隐藏的一丝不以为然。
显然，长安城里的风声也传到了这千里之外的边陲。一个主张“种田”的将军，在这些渴望马革裹尸的年轻军人眼中，无异于一个笑话。
岳致远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只是淡淡地问了句：“城中粮草，还能支撑多久？”
廖兵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肚子关于战局的汇报，却没想到将军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回将军，若无战事可撑三月。若……若有大规模战事，不出两月便会告急。”
岳致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下马，道：“带我上城墙看看。”
站在斑驳的城墙上，岳致远久久地凝望着远方。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荒原，仿佛看到了那些神出鬼没的爨蛮人部落。
“廖校尉，你认为，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谁？”岳致远突然问道。
“自然是爨蛮人！”廖兵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最为骁勇，屡次犯我城池，杀我吏民！”
岳致远缓缓摇头：“不。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爨蛮人。”
他伸出手指，指向脚下的土地，又指向遥远的天际。
“是这片土地和这片天。在这里，人活下去，比打一场胜仗要难得多。”
廖兵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位将军的思路。
接下来的几天，岳致远没有做任何军事部署，也没有召集众将议事。
他做的事情让全军上下都大跌眼镜。他带着几个亲兵，骑着马，每天都在附近的山谷和河滩上转悠。
他不看地势险要之处，不找可以设伏的地点。他只是反复查看水流，抓起一把把泥土在手中捻搓，甚至会拔起一根枯黄的野草，放在嘴里咀嚼。
军营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岳将军这是在做什么？勘探地形也不带这么看的吧？”
“我听长安来的弟兄说，岳将军在陛下面前就提议要种地……”
“什么？种地？我们是拿刀的兵，不是扛锄头的农夫！”
“嘘……小声点！别被廖校尉听见了！”
廖兵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他心中的疑虑和不满与日俱增。他数次想找岳致远，催促他制定进兵方略，但每次都被岳将军以“时机未到”为由挡了回来。
这天夜里，凄厉的号角声突然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敌袭！敌袭！”
一支数百人的爨蛮人骑兵，趁着夜色对一处哨所发动了突袭。
廖兵当即披甲上马，点齐兵马，准备出城迎击。
“不可！”岳致远却拦住了他，“穷寇莫追。他们只是试探，并非主攻。”
“将军！”廖兵急了，眼中冒火，“我军将士被杀，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吗？我大汉的军威何在！”
岳致远冷冷地看着他：“军威，不是靠一两次冲动的追击打出来的。你现在带兵出去，正中他们下怀。他们熟悉地形，黑夜中我军必然吃亏。”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廖兵几乎是吼了出来。
岳致远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看着哨所方向燃起的火光，火光映照着他年轻的脸庞，神情凝重。
“你看，”他缓缓开口，“这再一次证明了我的想法。我们的大军就像一块笨重的石头，而他们是无孔不入的水。水流冲击石头，或许无法将它击碎，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水能将最坚硬的石头也磨穿。我们不能再做那块被动挨打的石头了。”
岳致远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廖兵，云：“我们要变成山，变成一座让他们无法逾越，也无法撼动的……大山。”
廖兵被将军眼中从未见过的光芒震慑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隐约感觉到，一个庞大而疯狂的计划正在这位将军的心中成型，
而这个计划将彻底颠覆他过去对战争的所有认知。
夜袭的骚乱平息后，岳致远第一次召集了所有校尉以上的军官。
大家都以为，岳将军在亲眼目睹了爨蛮人的挑衅后，终于要下令出兵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兴奋和期待。
然而，当岳致远命人将一张巨大的地图铺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上面，没有标注敌军的营帐，没有画着进攻的路线。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蜿蜒的蓝色线条，和一片片被圈起来的黄色区域。
“这是……”廖兵不解地问。
岳致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这，就是我们战胜爨蛮人的……战场。”
他说着，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一条蓝色的线条上。
“这里，是南盘江。”
然后，他的手指又移到了一片黄色区域。
“而这里，是我们未来的……粮仓。”
“粮仓？”
廖兵看着地图上那片荒凉的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座的将领们也是一片哗然，面面相觑。
“将军，此处乃是荒滩，遍地砂石，如何能成粮仓？”一名军官壮着胆子问道。
岳致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众人：“诸位，你们说，我们和爨蛮人究竟在争夺什么？”
“土地！”
“牛羊！”
“人口！”
众人七嘴八舌地回答。
岳致远缓缓摇头：“我们争的是‘活下去’的权力。爨蛮人为何要南下劫掠？因为他们的牛羊需要过冬的草场，他们的族人需要过冬的粮食。
我们为何要驻守曲靖？因为我们要保护身后的百姓和他们的田地。归根结底，一切战争都源于对生存资源的争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所以，要让爨蛮人不再南下，只有两种办法。第一，将他们彻底杀光，斩草除根。这一点，汉武帝陛下当年都没能完全做到。我们，更难。第二，”岳致远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无比清晰而有力，“让他们在我们身边活不下去。”
将领们一片沉默，他们似乎抓住了什么，但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
“我的计划，就是‘屯田’。”
岳致远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
整个营帐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将军是说……让我们这些上阵杀敌的兵去当农夫？”一个粗犷的都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轻蔑。
“没错。”岳致远坦然承认：“我已勘察过，此地虽然看似荒凉，但靠近南盘江，并非无水之地。只要我们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完全可以将这些荒滩变成良田。
我打算，将大军分为两部。一部分继续戍守要塞，防备爨蛮人来袭。另一部分就地解甲，拿起农具开荒屯田！等到明年秋收，我们在这里就将拥有吃不完的粮食！
到那时，我军军心自安，士气高涨，我们可以筑起坚固的坞堡以逸待劳。而爨蛮人呢？他们会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支需要千里迢迢运送粮草的疲惫之师，而是一座座长在土地上、会自己生产粮食的钢铁堡垒！
他们的劫掠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会撞得头破血流。时间一长，当他们看到我们这里的富庶和安稳，有的部落甚至会主动前来归附！
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岳致远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他的计划是如此的宏大，又是如此的……离经叛道。让大汉的精锐边军去种地？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荒唐！”廖兵终于忍不住了，他站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将军！我等皆是七尺男儿，自入伍以来学的便是马上拼杀的本领！我们来边疆是为了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不是为了来当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他的话，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火焰。
“对！我们是兵，不是农夫！”
“要我们拿锄头，还不如让我们战死在沙场上！”
反对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岳致远的脸色却异常平静，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情绪激动的众人。
等声音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那么，廖校尉我问你：你口中的建功立业是为什么？保家卫国又是为了什么？”
廖兵一时语塞。
“是为了让身后的父老乡亲能够安安稳稳地种地，不被外族侵扰。”岳致远替他回答了。
“如今，有一个机会，让你们用手中的锄头代替刀剑，去实现同样的目的，甚至能做得更好，能让更少的弟兄白白死去，你们为何不愿？”
“这……”
“我知道，你们看不起农夫，觉得那是卑贱的活计。但你们忘了，你们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件衣，都来自那些你们看不起的农夫之手。没有他们，你们的刀剑还能举得起来吗？”
岳致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营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多了几分思索和羞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传令兵冲了进来，神色慌张，手中高举着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卷轴。
“京城八百里加急！陛下圣旨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岳致远缓缓走上前，接过圣旨。
当他慢慢展开那卷黄绫，目光落在上面的文字上时，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显露出了一丝无人能懂的笑容。
营帐内的烛火摇曳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他宣布圣旨的内容。
是嘉奖？还是斥责？是催促进兵的严令？还是……将他这个“疯子”就地免职的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同意爱卿屯田！”岳致远高声宣布。
他顶住了朝廷上下所有主张速战速决的巨大压力，并没有急于寻找爨蛮人主力决战，而是提出了一套在当时看来有些“消极避战”嫌疑的策略——“屯田”。
他在给汉明宗的奏章中，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惊人构想：与爨蛮人作战，我军最大的困难不是战斗力而是后勤。大军远征，粮草消耗巨大，难以持久。
与其进行昂贵的骑兵决战，不如将一部分士兵暂时转为农夫，就在这片爨蛮人的土地上，一面建立坚固的防御工事，一面开垦荒地生产粮食。
如此一来，汉军便不必依赖于数千里外四川漫长而脆弱的后勤补给线，以最小的经济消耗，与深山中逐水草而居的爨蛮人，进行一场关于时间的、长期的战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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