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陵大牢。
东陵大牢的石壁渗着寒气,刑具架上的铁钳、烙铁在昏黄的火把光里泛着冷硬的光,墙角的铁链拖在地上,每动一下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曹铮坐在轮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牢中那个一脸雀斑的女子身上。
阿久被铁链锁在刑架上,青色的裙衫沾了灰,却依旧站得笔直。
她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清神色,只有手腕上被铁链勒出的红痕,在苍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眼。
曹铮声音平静得像雪夜结冰的湖面:
“姓名。”
“籍贯。”
“一字一句,想清楚再说。”
曹珩站在五哥身旁,脸上毫无表情,手却在袖子里攥得紧,指甲要陷进掌心的肉里。
他的喉结无声滚动,目光落在阿久渗血的唇角——
等她的答案,也等自己的审判。
阿久没抬头,牙关紧咬,一字不吐。
“说实话,免受皮肉之苦。”曹珩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
阿久终于抬起头,火光映在瞳孔里,像两粒烧红的炭。
她目光冷冷掠过曹铮和曹珩的脸,眼神很淡,像一潭死水,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笑:“你们希望我说什么?一个,月初我舍命相救;一个,我早上才赠与绝影。”
旁边狱卒眉峰猛地一蹙:“放肆!”他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烙铁,通红的烙铁上冒着白烟,散发出灼人的热气。
“慢着!”曹珩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猛地刹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如铁:“说!你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为何要冒充顾青鸾?”
阿久笑了,笑声很轻,却像淬了冰的针,扎在阴森大牢的每一寸空气里,格外刺耳。
她微微偏着头,铁链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哗啦声,目光扫过曹铮的审视,曹珩紧绷的下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有什么好怕的?”
她顿了顿,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你们一城老弱妇孺,五万强兵都凑不齐!西月国早已视你们为囊中之物,随手便可取之。如今你们自暴自弃等着最后一战亡国,一不想办法对敌,二不想办法扩疆,三不想办法招兵买马,却在这里担心我这个大恩人会害你们,真是不如人的人不值得帮扶,也不值得可怜!”
“你找死!”狱卒本就被她先前的态度激怒,此刻听她竟敢如此污蔑东陵,再也忍不住,通红的烙铁带着嘶嘶的热气,直逼她的胸膛,要将这张伶牙俐齿的嘴连同那份轻蔑一同烫穿。
曹铮的眼神沉得像要滴出水,却没有阻止——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的骨头究竟有多硬。
蓦地,铁钳般的五指扣在狱卒腕上,烙铁“当啷”一声坠地,火星四溅。
曹珩的指节因用力泛白,声音却压得极低:“退下。”
火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像刀锋上滚过的血线。
狱卒心儿一颤,一连退了五步。
曹铮望着已经乱了阵脚的九弟,微微眯起星眸。
曹珩转向阿久,眼底翻涌的怒意里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你说东陵是西月的囊中之物……既然如此,那夜在北疆,你为何还要救我?”
阿久抬眼,眸中映着刑架的火,竟透出一点讥诮的怜悯:“救你?我救的是东陵最后一颗还能握刀的心。若那颗心也被斩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西月踏城时,便少些血腥味。”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曹珩目光死死盯着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阿久,我最后问你一次——说实话!”
阿久望着他,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她看到他眼底的挣扎,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看到他银甲下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担心她。
“我叫阿久,东陵人。”她说罢,缓缓闭上眼,她就知道这么多,都告诉他了。
她吐出这七个字,像把最后一口热气也留在冬夜,随即阖眼,睫毛在火光里抖了抖,便静止了。
石牢霎时静得只听见火把“哔剥”炸响。
曹珩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刀背上:“就……这些?”
阿久没有睁眼,只微微点头。那一点幅度,仿佛已是她能给的全部应答。
曹铮坐在那,指节无声地收紧。
曹珩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她似乎把所有能给的信息都留在了那句“东陵人”里,剩下的空白,她宁可交给烙铁,也不交给谎言。
大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刑具上的热气,还在滋滋地冒着白烟,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太累了。从救你的那天开始,没睡过一个好觉。”她睁开眼睛,望着他,没有失望,也没有期待,但依然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我要睡上三天,如果你觉得我对东陵不利,就把我埋了吧!”
话落,她自主关了六窍,只余鼻息清清浅浅进出。
石牢里的火把“啪”地爆出一粒火星,像谁心里突然裂开的缝。
阿久说完最后一句,眼皮便轻轻阖上,仿佛连撑开眼皮的力气也被抽走。
她整个人像被剪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垂在木桩上,只剩鼻翼极轻地翕动,像雪面下最细的一缕风。
曹珩的指节无声地蜷紧,指甲陷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他看见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不知是牢尘还是刑架上的炭末——那点灰轻得随时会落,却又固执地停在那里,像她方才那句“东陵人”,轻却倔强。
曹铮轻咳了一声,在提醒着他的九弟别感情用事。
这一声轻咳像一记闷锤,敲在曹珩耳膜上,也敲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阿久的呼吸越来越浅,像冬夜将熄的烛芯。
曹珩伸手探她脉门——指尖触到脉搏的那一刻,他才发觉自己的手竟抖得不像握过刀的手。
脉息细若游丝,却一下一下,固执地跳。
像在说:“我把命给你了,埋与不埋,随你。”
石牢里潮湿阴冷,火把噼啪作响。
曹珩青锋剑出鞘,“哐啷”数声,锁链尽断。
阿久失了支撑,身子软软向前倾倒。剑入鞘,他一把抄住她膝弯,将人横抱起来。
少女轻得像一捧雪,清浅的呼吸却烫得烙人。
曹铮的声音比铁还冷:“九郎,你这是做什么?”
曹珩转身,抬眼,眸底血丝如裂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叫我将军。曹五郎,东陵的事、曹家的事,由本将军主张,也由本将军一力承担。”
他顿了顿,声音低而坚,“曹五郎,回去——做你的绝影战车。其余一切,本将军做主。”
曹铮喉结滚动,指尖轻颤,终究缓缓挪动轮椅,撤开一步。
天上月光,地上雪光,像千万把薄刃,一齐晃进眼里。
曹珩抱着阿久跨出牢槛,白得刺目的天穹压得他微微眯眼,可胸腔里却忽然亮得通透——
国之将亡,山河早已千疮百孔,他原以为自己早已空无一物,再无可失。
然而此刻,怀里那一点微弱的鼻息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
他怕她死在自己臂弯里,怕到指节发白,怕到心跳比战鼓还乱。
他低头,怀里的人睫毛覆着一层薄霜,像随时会融化的雪。
“我信你。”
他低声说,声音散在雪里,像给这濒临崩塌的世界钉下一枚小小的、却滚烫的钉子。
脚步踏碎残雪,声音轻,却压得整座东陵大牢都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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